第八十八章 海底没有日出
萧凌纪元二十六年,海底基地第一次进水时,莫蕾偌正在争一颗螺丝。
“这是我的。”
她抓着扳手,另一只手死死扣住控制台边缘。
脚下已经倾斜了一截。
红色警报灯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像泡在血里。舷壁另一侧传来沉闷的撞击声,每一下都比上一次更近。某条外壳裂缝正在扩大,海水从门缝下先渗成一条细线,随后变成白色高压水刃。
对面的工程师冲她吼:“整个三号舱都要掉了,你还管螺丝!”
“这颗不拿,主桥会卡死!”
“卡死也比人死强!”
莫蕾偌把扳手插进狭窄的维护孔。
“主桥卡死,西侧一百二十七个人出不去。”
工程师骂了一句,回来帮她。
两个人一起拧。
螺丝没动。
基地又震了一次。
头顶整排线槽砸下来。
莫蕾偌侧身躲过,右臂还是被划开一条口子。血沿手腕流到扳手上,打滑。
她低头看见血,忽然想起一年前摔碎的那只杯子。
当时艾莉替她贴了块创可贴。
现在这里没有创可贴。
只有海。
一万一千七百米深的海。
“再来。”她说。
两个人重新发力。
螺丝终于动了。
半圈。
一圈。
第三圈时,主桥机械锁发出一声巨响。
远处有人喊:“开了!”
一百二十七人的撤离灯由红转绿。
莫蕾偌松手。
那颗螺丝滚进积水里,不见了。
她笑了一下。
“早知道不争了。”
下一秒,三号舱彻底断裂。
冲击波把她掀出去。
她撞在舱门上,耳朵里只剩一片嗡鸣。
海水没有立刻灌进来。
因为备用隔离门落下了。
但她与撤离的人,被隔在了两边。
门上只剩一个小小的观察窗。
窗另一边,有人拍玻璃。
莫蕾偌爬起来,先检查自己的手。
还能动。
然后看终端。
基地结构图上,东侧已经全红。
西侧还有三块绿区。
而最深处,一个从未在公开图纸上出现过的圆形结构正在启动。
十二条环形槽。
四十八个生命位。
中央是一具像祭坛又像熔炉的黑色骨架。
莫蕾偌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东西不是给机器用的。
它在等人。
海面上方,萧凌正在从一艘燃烧的登陆艇里爬出来。
左腿先落地时,他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狼白白从后面跳出,咬住他衣领往前拖。
三秒后,登陆艇炸成一团橙红色火球。
热浪推着他们滚进礁石后。
艾莉的声音从通讯器里断断续续传来。
“萧凌……听见吗?”
“听见。”
“莫蕾偌还在下面。”
萧凌抬头。
海面看起来异常平静。
如果不是远处偶尔浮起一片燃烧的残骸,很难相信下面正在死那么多人。
“位置。”
“原始图里没有。她最后发回的坐标是三号工程舱,再往下——”
信号断了。
萧凌拍了拍通讯器。
没有用。
狼白白抬起头,耳朵朝海面方向转。
命约让萧凌感到一阵不属于自己的疼。
不是伤。
是恐惧。
狼白白怕水。
它仍然向海边走了一步。
萧凌按住它。
“你留上面。”
狼白白回头看他。
“这次听我的。”
白狼没有退。
萧凌蹲下来,额头碰了碰它的额头。
“不是拿你换我。”
狼白白呼吸很重。
“你在上面替我守出口。”
这句话是真的。
所以它最终停下。
萧凌转身时,右脚踝外侧忽然传来很轻的一阵刺痛。
像旧伤。
他低头看了一眼。
皮肤上什么都没有。
那组来源未明、无人能读的旧相位损伤仍在身体更深处沉默。
那条未编号异常字段也仍然没有新增可解析响应。
他没多想。
远处有人喊他的名字。
一名幸存的旧基地维修兵拖着防水箱跑过来。
“下面的主武器库开了!”
“谁开的?”
“权限不是我们的。”
“里面有什么?”
维修兵把箱子往地上一放。
箱盖弹开。
里面只有一只剑鞘。
蓝色。
表面没有耀眼的光,甚至显得很旧。边缘有多次维修的痕迹,像一件被很多人用过、又被很多人忘掉的工具。
萧凌看着它。
蓝灵晶石。
不是剑。
是剑鞘。
他伸手时,维修兵按住箱沿。
“里面那把剑不在这儿。”
“在哪?”
“基地最深层。”
“谁放的?”
“档案说,没人‘放’。”
“什么意思?”
“它像是一直就在那里。”
萧凌没有追问。
海底又传来一声闷响。
他拿起蓝色剑鞘。
剑鞘比看起来重。
重量落进掌心的瞬间,他身体里那组复合旧伤同时疼了一下。
只一下。
那条未编号异常字段仍旧沉默。
没有记忆回来。
没有声音告诉他该做什么。
他只是握紧剑鞘。
“入口在哪?”
十一千七百米之下,鹰斯尔站在兽人炼成阵中央。
他没有穿影议会制服。
外套扔在地上,只剩贴身黑衣。脊背上的七段旧链疤痕从肩胛一直延伸到腰侧,随着阵纹亮起,一段一段发出暗红色的光。
围绕他的四十八个生命位,有二十九个已经躺了人。
兽人,人类,神族边缘血系,甚至还有两名灵兽族。
他们都活着。
因为这个阵需要活着的人。
鹰斯尔抬头,看向悬在上方的控制环。
“还差十九。”
下属说:“西侧撤离区还有一百多人。”
“不要抓撤离者。”
下属愣住。
“队长?”
“他们是工程民工。”
“阵不挑身份。”
“我挑。”
“可上面要求——”
鹰斯尔看了他一眼。
下属闭嘴。
“去把影议会自己的实验队拖下来。”
“他们不会同意。”
“那就问他们,谁更适合为自己的阵付钱。”
下属走后,另一道声音从阴影里响起。
“你开始挑谁有资格被献祭了。”
鹰斯尔没有回头。
“你来得比我想的快。”
莱娜从破损的维护通道走出来。
她的右肩固定器换成了临时机械支架。右眼只剩狭窄的边缘光感。她没有戴军徽。
她身后也没有赤凰。
只有海水从靴边流过去。
“赤凰进不来?”鹰斯尔问。
“十八米机体塞不进你这条洞。”
“可惜。”
“不可惜。它来了,你会先炸通道。”
“你还是了解我。”
“我参与做过你。”
鹰斯尔的脸慢慢沉下去。
莱娜自己把这句话接完。
“这是罪,不是亲近。”
阵中央的光又亮了一层。
莱娜看向二十九个生命位。
“放人。”
“你是以什么身份命令我?”
“不是命令。”
“那是什么?”
“建议。”
鹰斯尔笑了。
“神族将军学会建议别人了。”
“太晚了。”
“是。”
鹰斯尔走到最近的一座生命位旁。
里面躺着一个兽人青年。胸口插着三根稳相针,嘴唇发白。
“你知道这个阵最早是做什么的吗?”
“把不同生命的稳定结构拆开,再炼进一个可控载体。”
“说得很干净。”
“原档案写得更脏。”
“原档案是谁签的?”
莱娜没有回答。
鹰斯尔替她说:
“不是你。比你早很多代。但你签过后来的改良版。你们总能说自己只是接手旧东西。”
莱娜看着他。
“所以你准备把它再用一遍?”
“我要让他们看懂。”
“看懂什么?”
“疼。”
“死人不会教育制度。”
“活人也没教育成功。”
“那你为什么还活着?”
鹰斯尔眼里某种东西动了一下。
莱娜继续:“因为你还没做完你想做的事。这里的人也一样。”
“你替他们说?”
“我不替。”
“那闭嘴。”
两个人之间隔着三步。
如果莱娜还是满状态,赤凰在场、外置费型短刃也处于满储能,她可以在三步内压住他的第一轮控制链,再切断阵的一条主路。
现在不行。
她只有不到百分之十的可用个人战备储能。
而兽人炼成阵的主通道是元型。
元克费。
属性正压在她头上。
鹰斯尔知道。
“你第一次站在被克制的一边,感觉怎么样?”
莱娜说:“比被绑在台上的人舒服。”
鹰斯尔忽然出手。
元型冲击不是直线。
地面十二条环槽同时亮起,压力从脚下翻上来。莱娜没有硬挡,向左切步,让第一道冲击擦过右肩。
临时支架当场裂开。
第二道冲击从墙后回折。
莱娜抬起外置费型短刃,只挡住七成。
剩下三成轰进腹侧。
她撞上舱壁。
嘴里有血。
能源计跳到百分之八点六。
输入一百二十单位。
短刃与身体防护实际吃下九十一。
损失二十九。
百分之二十四点二。
没有奇迹。
鹰斯尔没有追击。
“你看。”他说,“属性也会轮到你。”
莱娜扶墙站起。
“轮得到。”
“那你还来?”
“因为阵里的人来不了。”
“你救得完?”
“救不完。”
“那你跟以前有什么区别?”
“以前我会说救不完,所以数字可以替人决定。”
莱娜看着最近的生命位。
“现在我只说,我能开几个算几个。”
她突然把短刃扎进自己脚边的环槽。
不是攻击鹰斯尔。
是切供能支路。
外置费型短刃撞上元型,本来处于劣势。她没有试图压过元,而是让短刃过载,自毁成一块高热阻塞物。
环槽炸开。
第一座生命位灭灯。
第二座跟着灭。
两名被固定的人从锁扣里滑下来。
代价是短刃彻底熔毁。
个人储能降到百分之七点四。
鹰斯尔盯着那两个人。
“你宁可烧自己的武器?”
“今天有得烧。”
“明天呢?”
“明天再找。”
这句话让鹰斯尔沉默了一瞬。
也就在这一瞬,基地上层传来连续三次爆破。
不是海压。
有人在强行往下打。
控制台跳出警报:
【未知持械目标进入第七水压层。】
【蓝灵外壳确认。】
【深层剑体响应。】
鹰斯尔转身。
莱娜也看向屏幕。
蓝色剑鞘正在向下。
更深处,那把从未出库的剑第一次产生振动。
同一时间,莫蕾偌终于从三号工程舱爬进一条废弃通风井。
她右臂的血已经止不住。
终端只剩百分之六电。
她沿维修图寻找出口,却在井壁后听到一种规律的脉动。
咚。
咚。
像一颗很大的心。
她拆开一块检修板。
板后不是管线。
是一根透明输送管。
里面流动着暗红色的液体。
莫蕾偌用测试针沾了一滴。
仪器很快给出成分。
不是血。
是被阵列处理后的生命稳相液。
流向——兽人炼成阵。
她沿管线反查。
源头不只四十八个生命位。
还有整个基地。
所有没有撤出去的人,都在被当作低强度稳定背景。
莫蕾偌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掉。
“疯子。”
她把剩余电量接进维修口,尝试关闭背景抽取。
权限不足。
她又试第二层。
不足。
第三层。
仍然不足。
然后她看到一个熟悉的兼容模块。
那是艾克弦工作室被盗走的低损耗缓冲专利。
有人把他们为了让旧街少爆管而设计的东西,改成了炼成阵的背景稳定器。
莫蕾偌盯着自己的结构图。
整整五秒没有动。
随后,她笑了一声。
很轻。
“行。”
她拔掉终端电池,拆开外壳。
“偷东西不改作者习惯,是要吃亏的。”
艾克弦的缓冲器有一个从未写进正式图纸的机械故障位。
不是后门。
是当年旧街条件太差,他们怕控制器全死时还能人工泄压,特意保留的纯机械保险。
莫蕾偌把手伸进管道。
够不到。
她肩膀贴着锋利的金属边,再往前。
伤口重新裂开。
指尖终于碰到一枚小小的凸钮。
她用力一压。
整个海底基地的生命背景抽取率瞬间从百分之十七降到百分之九。
兽人炼成阵剧烈闪烁。
鹰斯尔猛地看向上方。
莱娜也怔了一下。
控制台报警:
【背景稳相下降。】
【炼成完成度:41%→34%。】
【外部人为机械泄压。】
鹰斯尔低声说:
“莫蕾偌。”
他认识这个名字。
不是因为她重要。
而是因为影议会买过她的图纸。
莱娜看见了他的表情。
“你知道她在哪。”
“现在知道了。”
“别碰她。”
鹰斯尔转头。
“为什么?”
“因为她不是你的债。”
“你们所有人都喜欢替别人划债。”
“那你要的是谁?”
鹰斯尔看着她。
“神。”
莱娜说:“那就看着我。”
阵光映在她脸上。
她站得并不稳。
右肩已经垂下去,嘴角有血,右眼几乎看不清鹰斯尔的轮廓。
可她仍站在四十八个生命位与他之间。
鹰斯尔慢慢抬手。
基地最深处,蓝色剑体的震动越来越强。
海面上的狼白白突然仰头长嚎。
萧凌正在第九水压层向下坠。
莫蕾偌的手还压在机械泄压钮上。
莫蕾偌没有把最后百分之六的终端电量全留给自己。她把机械泄压的位置、手动死锁方向和“不要恢复自动旁路”九个字打成最短报码,沿维修广播发向另外三处还能响应的检修口。
第一处没有回信。
第二处回了一个“收到”。
第三处先骂她疯了,七秒后也把自动旁路断开。
基地背景抽取率又从百分之九短暂压到百分之七。代价随即出现:两处检修口失去远程控制,后续若进水,只能靠里面的人自己关机械闸。莫蕾偌把这条风险一起发出去,没有只报“下降两个点”。
八十七秒后,第二处检修口传来最后一条消息:八人已经撤出,机械闸锁死。第三处只撤出五人,另有两人腿伤,被同伴用工具车拖走。
这些人不知道莫蕾偌是谁,也不知道艾克弦工作室。
他们只知道广播里有个女人说:“红钮别信,下面那根铁杆才是真的。”
莫蕾偌听见最后一个“收到”时,终端电量跌到百分之二。
她把屏幕调暗,继续压住那枚已经被她掰断的泄压钮。
第三处检修口的值守员最后问了一句:“报码署谁的名?”莫蕾偌看着只剩百分之一的电量,回:“不用。以后查线路,找机械改动。”她不是忽然不在乎名字,而是知道这七十几秒里,署名不会让闸门更结实。通讯断开前,对面回了两下金属敲击声,像有人用扳手敲管道。莫蕾偌也敲了两下。八十多年后,事故组在那处闸门上找到两道人工锁痕,证明有人照报码做过;值守员姓名则到撤离名单核对后才补上。事实先靠痕迹站住,名字后来再回到人身上。
而另一条封闭通道里,一队影议会成员已经发现了她的位置。
第一个人举起枪。
莫蕾偌听见脚步声。
她没有松手。
控制台上,兽人炼成阵完成度又掉了一格。
33%。
门外传来金属切割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血的手。
然后把泄压钮彻底掰断。
按钮留在了最低位。
再也弹不回去。
阵列深处,鹰斯尔闭上眼。
再睁开时,他说:
“好。”
“既然你们都想回答。”
“那就一个一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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