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黑金眼
救济站后墙的药罐先碎了。
芋思刚把最后一圈绷带缠在伤者腰上,窗外便传来一声脆响。不是风。风只会把瓦缝里的雪粒吹进来,不会把一只装着干燥蛇胆的陶罐从木架正中推下去。
她抬头时,那只黑金瞳的灵兽猫正蹲在墙头。
猫没有叫。
它尾巴悬在雪上方,像一根不肯落地的针。两只眼睛一黑一金,金色那只里面有很细的光纹,一圈圈收缩。芋思见过这种目光。不是野兽找食,也不是家养灵兽认主,它在记东西。
记门,记窗,记人。
她把手从伤者腰侧移开,掌心慢慢压住药箱。
“把灯灭了。”
靠门的小姑娘愣了一下。
“芋医生?”
“现在。”
屋里三盏油灯先后熄下去。炉火还红着,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有一层暗色。角落里躺着七个伤者,三个是皇宫火灾后转来的阵伤,两个是暗械厂毒气伤,一个老人断了腿,还有刚送来的年轻人,胸前被不明灵能刃划开一道深口。
不能跑。
至少不能立刻跑。
芋思看了一眼年轻人的呼吸。他右肺已经开始塌陷,若现在把人丢下,活不过半个时辰。
墙头的猫忽然抬爪。
窗纸上映出一粒细小的黑影。
芋思几乎同时侧身。那粒东西穿过窗纸,钉进她方才站过的位置。木桌边缘立刻泛出灰白霜纹,随即塌下一个小坑。
不是毒。
是追踪印。
她拿铁夹夹起那枚只有米粒大小的黑晶针,丢进装废药渣的铜盆。盆里剩下的解毒液立刻翻出一层油光,说明这东西会黏附灵能气息。
“后门。”她说,“能走的都走。”
伤者家属开始发慌。
“去哪?”
“河堤下的旧染坊。进去以后不要点灯,不要喊我的名字。”
“那你呢?”
芋思没回答。
黑金瞳灵兽猫已经从墙头消失。
这比它继续盯着更坏。
她把年轻伤者往里拖了半尺,剪开胸口血衣。右手在用力时还是麻,虎口像塞了一块冰。她改用左手拿针,右手只负责压迫止血。旧银针剩下九根,其中三根针尖已经钝了。
她先封两处出血点,再把一截细管送进肋间。
年轻人突然睁眼,疼得抓住她袖口。
“别睡。”芋思说。
“外面……有人。”
“我知道。”
“两个。”
芋思动作停了半息。
伤者不是救济站的人。他身上穿着最普通的灰布短衣,鞋底却粘着叶会大厦常用的银灰防滑砂。胸前伤口边缘有极淡的黑色灼痕,是暗影类灵能器刃留下的。
她本来以为是街头械斗。
现在看来不是。
门外传来第一声脚步。
很轻。
第二声在屋顶。
芋思把最后一根固定针推进伤者肋下,低声道:“想活,就别出声。”
年轻人咬住牙。
屋顶瓦片被踩碎一角。
下一瞬,后窗整个炸开。
一名蒙面人翻身落地,短刃直取病床上的年轻人。芋思没拔自己的刀。她抓起床边热水壶泼过去,逼对方偏头,再用药箱横撞手腕。
右手使不上完整力气,药箱撞偏了。
短刃擦过她肩头。
血一下浸透灰衣。
芋思借着疼往前半步,左手一根钝银针扎进对方腕内。不是致命穴。她现在随身配的药也不是杀人毒,而是麻痹肌肉的低剂量药液。
对方手指一松。
短刃落地。
第二个人从屋顶洞口下来。
芋思听不清左侧风声,只看见炉火忽然向右一歪。左耳的旧伤让她永远比从前慢半拍。她低头时还是迟了,刀背砸中颈后旧伤,眼前顷刻发黑。
膝盖撞地。
她没有站起来,而是顺势把铜盆踢向炉边。
药渣、灰水、那枚追踪黑晶针一起泼进火里。
火焰猛地泛青。
屋外响起一声尖锐猫叫。
两个蒙面人同时顿了顿。
芋思明白了。
黑晶针和灵兽猫是连着的。
她趁这半息捡起地上的短刃,却没有反刺,只用刀柄重重敲在第二个人膝弯。对方失衡,年轻伤者忽然从床上抬脚踹出,把他撞向墙。
“你不是快死了吗?”芋思喘着气问。
年轻人脸白得像纸。
“叶会的人……死也要挑时候。”
话音未落,他咳出一口血。
芋思把他按回去。
“那你现在还不能挑。”
前门被撞开时,救济站里已经没有家属。
剩下两个蒙面人见任务失手,没有恋战。他们从破窗退走,其中一人离开前看了芋思一眼。
那眼神不像第一次见她。
芋思追到窗边,只看见雪地里两行浅脚印,以及更远处墙角一闪而过的黑尾巴。
她没追。
她先回身救人。
这是她离开札虎杰之后给自己定下的第一条规矩:只要身后还有一个会因为她追出去而死的人,她就不追。
半个时辰后,年轻人的肺重新撑起来。
芋思这才坐到地上,自己处理肩口。
他看着她。
“他们不是冲我来的。”
芋思低头缝伤。
“有一个是。”
“另一个呢?”
“冲我。”
年轻人沉默片刻,从怀里摸出一块沾血的金属片。
上面刻着半枚叶会旧徽。
“我叫许拓。”他说,“赛琳娜的人。”
芋思没有接那块徽章。
“我不进叶会。”
“我没让你进。”
“那你找我干什么?”
许拓看了一眼窗外消失的猫影。
“有人在叶会内部买你以前用过的毒。”
芋思手里的针停住了。
她第一次感觉肩上的伤口,比刚才挨刀时更冷。
许拓没有马上继续。他把呼吸压得很慢,像是在判断接下来每句话值不值得说。救济站外有人拖着木车经过,车轮碾过薄冰,发出一阵细碎的裂响。屋里一个孩子在睡梦里喊娘,照看他的老人赶紧把被角往上提。
这种声音和药库、影子议会、蓝灵晶石都没有关系。
可芋思忽然觉得,真正容易被那些东西压碎的,恰恰就是这些毫无关系的人。
她从肩伤里拔出最后一小片碎木,放进铜盘。
“谁?”
许拓摇头。
“这就是我差点死在你门口的原因。”
他从袖口撕下一小块内衬。布料背面,用血写着两个字。
药库。
芋思看了很久。
救济站外,雪越下越密。墙角那双黑金色的眼睛没有再出现。
可她知道,猫已经把这里记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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