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她不是一瓶毒
莫蕾偌的实验室当天没有人。
门开着。
桌上的图纸也没有收。
如果一个人真的准备逃,不会留下价值最高的机甲结构图;如果一个人完全清白,也不会把所有毒理实验记录烧得只剩铁夹。
萧凌站在烧灰前,脸色很难看。
“她昨晚还给我发过消息。”
艾莉问:“说什么?”
“让我别回叶会,说有人会利用我。”
赛琳娜冷声道:“真体贴。”
萧凌转头。
“你现在就认定是她?”
“采购名单上的记号是她的。”
“记号可以仿。”
“那她人呢?”
没有人回答。
芋思没有进实验室最里面。
她站在门边闻空气。
有一股极淡的药味。
不是杀人毒。
是治疗烧伤的凝胶。
她走到洗手池旁,发现下水口塞着一小团带血纱布。
血还没完全干。
“她受伤了。”
萧凌立即过来。
“多久?”
“六个时辰内。”
“严重吗?”
“看量不重。”
赛琳娜问:“自导自演?”
芋思摇头。
“不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赛琳娜盯着她,最后没说话。
芋思把纱布装起来。
桌角有一处新撞痕。
地面散着三颗细小螺钉,尺寸来自暗械战甲的肩部模块。说明莫蕾偌离开前拆过装备,可能是维修,也可能是为了轻装行动。
许拓在抽屉底找到一份没烧完的实验记录。
记录上没有人名,只有编号。
M-11。
对应十一名试验对象。
赛琳娜把纸重重拍在桌上。
“还说不是她?”
芋思看下去。
十一人的基础体征,和她此前救过的暗械厂十一名中毒工人并不吻合。
性别比例不一样。
年龄不一样。
更关键的是其中两名试验对象标注“兽性化反应”。
那十一名工人全是普通人类。
“不是同一批。”
她说。
萧凌立即问:“那这十一人是谁?”
芋思继续翻。
末页有一行备注:
第二阶段移交后,受试体不再由本实验室负责。
移交对象被撕掉了。
艾莉问:“能复原吗?”
芋思把纸放到灯下。
撕口上残留很少。
“不能保证。”
许拓忽然在垃圾桶里找到一片更小的纸。
只有半个印章。
影。
赛琳娜吸了一口气。
“影子议会。”
这不是答案。
只是把问题变大。
如果莫蕾偌在给影子议会做实验,她究竟是主动合作、被利用,还是同时利用对方?
萧凌把记录攥得发皱。
芋思伸手。
“别毁证据。”
“她是我的合伙人。”
“所以更不能。”
“你不明白。”
芋思看着他。
“我明白。”
萧凌抬眼。
“当你发现一个你信过的人可能做了很坏的事,第一反应是替他找理由。”
萧凌没说话。
“我以前也是别人找理由的对象。”
芋思继续说,“后来我发现,那些理由没有让死的人少一个。”
萧凌慢慢松开手。
记录重新摊平。
中午,莫蕾偌主动出现了。
她没有进叶会。
只在城东一座废弃天桥下等萧凌。
萧凌要独自去。
艾莉不同意。
最后芋思也去了,但停在百步外。
她不是去监视莫蕾偌。
她是去判断,如果有人中毒,自己还有没有能力救。
莫蕾偌穿着暗色轻甲,肩部少了一块护板,右侧肋骨有明显血迹。
萧凌走到她面前。
“名单怎么回事?”
“哪张?”
“别装。”
“我这几个月名单很多。”
“变异灵能毒。”
莫蕾偌笑了一下。
“你终于查到这个。”
“是你做的?”
“我做过。”
萧凌的手收紧。
“给谁?”
“很多人想买。”
“札虎杰?”
“他买过。”
远处的芋思心口一沉。
固定的因果正在成形。
她没有上前。
有些话必须由萧凌自己听。
“影子议会呢?”萧凌问。
莫蕾偌沉默两秒。
“接触过。”
“为什么?”
“因为他们有我需要的材料。”
“你就拿人做试验?”
“你以为神族、皇室、叶会、札虎杰谁没拿人做过试验?”
“我问你。”
莫蕾偌脸上的笑消失。
“做过。”
萧凌像被人打了一拳。
莫蕾偌却继续。
“但暗械厂那十一名工人不是试验体。事故是真的。有人替换了冷却液,我没下那个命令。”
“那M-11呢?”
“另一批。”
“人呢?”
“被移交了。”
“给影子议会?”
莫蕾偌没有答。
这本身已经接近回答。
萧凌声音很低。
“你疯了。”
“我只是终于不想再求你们允许我证明自己。”
“证明自己就要把别人放进实验台?”
“你以为你的力量怎么来的?你的老师、你的叶会、皇室、神族,每个人都站在别人的尸体上。”
“所以你也要站?”
“至少这次我自己选。”
风从桥洞穿过去。
芋思忽然理解了莫蕾偌真正危险的地方。
不是她不会分善恶。
是她分得很清楚,却开始相信结果足够重要时,代价可以由别人承担。
这是札虎杰教给整个时代的病。
只是换了更漂亮的外壳。
萧凌问:“昨晚叶会叛乱,你参与了吗?”
“没有。”
“戴文波特拿到你的毒。”
“我的渠道被人借用了,也有一部分是我卖出去的。”
“哪一部分?”
“我不知道。”
“你觉得我会信?”
“不会。”
莫蕾偌看着他。
“你从来都更相信你自己的道德。”
“至少我不会拿十一个人验证一个公式。”
“那是因为你已经有天赋。”
这句话落下后,两个人都沉默。
芋思看见莫蕾偌右手在轻微发抖。
不是害怕。
是失血。
她走过去。
莫蕾偌侧头。
“红鬼?”
“坐下。”
“你也来审我?”
“给你止血。”
“我不需要。”
“你需要。”
“我听说你现在开始救所有人。”
“不是所有。”
“那为什么救我?”
芋思打开药箱。
“因为你还活着。”
莫蕾偌笑了。
“你知道我做过什么吗?”
“知道一部分。”
“那你还——”
“止血不是无罪判决。”
莫蕾偌的笑慢慢僵住。
萧凌站在旁边,没有阻止。
芋思剪开她肋侧衣料,伤口是机械碎片切开的,不深,但里面卡着一小块合金。
“谁伤的?”
“昨晚有人来抢实验记录。”
“戴文波特?”
“不知道。”
“黑衣人?”
莫蕾偌没答。
芋思拔出碎片。
莫蕾偌疼得吸气。
“你手在抖。”
“旧伤。”
“还给人治?”
“有人会接手普通伤。”
“学聪明了。”
芋思把伤口包好。
“没有。只是怕以后连赎罪都没有手。”
莫蕾偌看她许久。
“你真相信赎罪?”
“我相信欠债。”
“有区别?”
“赎罪听起来像有一天能还清。”
芋思收起剪刀。
“我不觉得能。”
莫蕾偌没有再笑。
离开前,她给萧凌一个坐标。
“那里还有一批没被转走的实验记录。”
“为什么给我?”
“因为我不想它落到戴文波特手里。”
“你就不怕我交给叶会?”
“怕。”
“那为什么?”
莫蕾偌看向远处城市。
“因为我开始分不清,谁是在用我,谁是我在用。”
她转身要走。
萧凌没有拦。
芋思也没有。
天桥下的风卷着纸屑。芋思望着莫蕾偌的背影,没有办法从今天的证据里替她决定明天会走到哪里。
她只知道札虎杰还在城里,戴文波特刚刚逃掉,影子议会的手也没有收回去。
任何一个人接下来做什么,都得留下新的证据。她不能因为怀疑提前替谁宣判,也不能因为曾经并肩就把已经发生的罪从账上擦掉。
莫蕾偌走出十几步,突然回头。
“红鬼。”
“嗯。”
“你以前给札虎杰配过一种让灵能者‘像睡着一样死’的毒,对吧?”
芋思脸色微变。
“配过。”
“配方还记得?”
“记得。”
“那就小心。”
“什么?”
“有人最近在做它的反向版本。”
“反向?”
“不是让人死。”
莫蕾偌看着她。
“是让死人看起来还活着。”
桥下风更冷了。芋思没有追问。她只是把药箱肩带重新拉紧。里面的新银针彼此轻碰,声音很小。她忽然明白,所谓反向毒若真存在,最危险的不是骗过尸检,而是骗过所有还愿意相信眼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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