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轨道不直接通海
疗养院地下的轨道在第二天早上七点十三分被重新打开。
没有人先下去。
芋思站在暗门外,看着叶会技术员把一只没有武装的机械探车放上旧轨。探车前端只有灯、温度计、空气取样管和一卷细钢索,速度被限制在成年人步行的程度。
“为什么这么慢?”莫蕾偌问。
“快了撞东西。”技术员说。
“我是问,为什么不直接放到最高速。”
萧凌把一只冷却后的胸核保护片放进工具箱。
“因为我们已经追快过很多次。”
莫蕾偌看了他一眼,没再催。
芋思在记录板上写下:七点十三分,探车一号入轨。
写完,赛琳娜复读。
艾莉把同一时间记进证据册。
三个人留下三份。
昨夜那块银叶徽章的照片也被放在桌上。
艾莉一早查到,海岸疗养院最早并不是私人机构。四十多年前,它属于皇家应急医疗体系,负责海难、矿难和灵能事故后的长期康复。二十六年前,预算被削减,机构被转让;后来几经易手,才进入札虎杰外围壳公司的资产链。
“所以银叶是皇家医疗标。”赛琳娜说。
“不完全是。”艾莉把旧档案推过去,“是应急医疗体系里的‘无来源伤员’标识。遇到身份不明、不能立即登记的人,先救,再补身份。”
芋思盯着那枚银叶。
她童年医训室的门上也有。
那时她一直以为,银叶代表札虎杰的医生。
原来不是。
“他把一套救无名伤员的标识,拿去训练杀手。”莫蕾偌说。
芋思摇头。
“别替所有人下结论。”
“什么意思?”
“教我医术的人里,可能有人本来就属于这里。”
艾莉点头。
她查到的第二份旧资料里,有七名疗养院医师在转让后被“续聘”为外包人员。姓名缺失,只剩职务和薪酬。七个人里有三名在五年后失去记录。
失去记录,不等于死亡。
也不等于逃走。
只能说明,公开档案到那里断了。
探车往下走了八十七米。
画面开始晃。
轨道一侧是天然海蚀岩,一侧有后砌的耐压墙。墙上每隔二十米嵌着一道排水槽。第三道槽边,探车拍到一片已经褪色的银叶。
不是徽章。
是一整块墙标。
芋思突然有一种很强的熟悉感。
她没有说“我记得”。
先抬手。
“停。”
技术员停探车。
“放大。”
银叶下方还有几道被刮掉的字。
处理图像以后,只能认出两个:
“留名”。
芋思的左耳突然响得厉害。
尖细耳鸣像针从骨头里钻出来。
她闭眼等了几秒。
“我可能见过这句话。”
萧凌问:“哪里?”
“小时候。”
“确定?”
“不确定。”
她把“不确定”写下来。
这比努力把一个模糊记忆拼成完整故事更难。
探车继续。
一百四十米处,轨道第一次分岔。
左边向下。
右边向东。
地面上没有箭头,却有两种轮痕。左轨磨损重,像常走重货;右轨有新鲜盐渍,轮距更窄。
菲塞尔通过通讯看了十秒。
“右边不是去海底武器库。”
“为什么?”艾莉问。
“轨距不对。武器库运输轨要承重型件,不会这么窄。”
“那左边?”
“像。”
又是一项局部答案。
疗养院地下轨道不是一条直通秘密基地的捷径。
它是一个换乘系统。
札虎杰能从这里换车,也能把人、药、证据分到不同线路。
莫蕾偌盯着左轨。
“探左边。”
萧凌却说:“先右边。”
“为什么?”
“左边最像我们想找的。”
“所以?”
“所以最适合放陷阱。”
芋思低头看自己的记录板。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这句话熟悉。
这次没有追究。
探车转向右轨。
二百二十米后,画面里出现一扇很窄的门。
门没有锁。
里面不是仓库。
是一间旧值班室。
墙上挂着十三张已经发黄的人员卡。
十二张被撕掉照片。
最后一张还在。
女人约四十岁,脸很瘦,胸口别着银叶。
姓名栏:闻素。
职务:灵能创伤医师。
状态栏手写了一行:
“拒绝转岗。”
下面盖着红章。
“失联。”
芋思忽然呼吸不顺。
不是因为她认出了脸。
她还是不认识。
可“闻素”这个名字像一粒砂砾卡在舌根。
她试着念了一遍。
“闻……素。”
声音落下时,一段极短的画面闪过去。
冷白灯。
银针。
一个女人按住她发抖的左手。
“针不是刀。别拿救人的手练杀人的快。”
画面只到这里。
没有脸。
没有年份。
没有下一句。
芋思扶住墙。
萧凌立刻看她的时间记录。
距离上一次完整核验,十六分四十二秒。
“坐下。”
“我没断片。”
“先坐。”
她坐了。
海工医师没有刺激她继续回忆,只检查瞳孔和脉搏。
莫蕾偌站在屏幕前,第一次没有催她“想清楚”。
过了几分钟,芋思自己说:“这不是证据。”
艾莉回答:“对。”
“我的记忆不能证明闻素教过我。”
“对。”
“但这张卡能证明她在这里工作过。”
“对。”
“也能证明她拒绝过某种转岗。”
“只能证明卡上这么写。”
芋思点头。
她开始喜欢这种不好听的准确。
探车在值班室里找到一本受潮的旧登记册。
最后可读的几页里,没有“红鬼”,没有“札虎杰”,只有一批编号儿童。
年龄七至十一岁。
转入原因统一写:
“无监护人,特殊技能培养。”
转出单位被墨涂黑。
而每个孩子名字旁,都有一个银叶医师签字栏。
最后两页突然换了字迹。
签名不再是医生名字。
只剩一个字:
“札”。
芋思看着那页很久。
她七岁那年,并不是只有一个孩子被带走。
这答案没有让她轻松。
它把问题变得更大。
如果那批孩子里还有人活着,他们在哪里?
如果没有活着,谁记得他们叫什么?
就在这时,探车的后方钢索突然被什么东西绷紧。
技术员立刻停机。
画面里没有人。
只有右轨来路上的灯,一盏接一盏熄灭。
不是断电。
是有人从后面,按顺序关灯。
最后一盏熄灭前,镜头拍到墙角一小团黑影。
两只金色的眼睛。
然后信号断了。
莫蕾偌伸手要抓控制杆。
芋思用左手压住。
“别拉。”
“车会丢。”
“拉回来,钢索会把路带到我们这。”
技术员抬头。
萧凌已经下令:“切线。”
细钢索被主动熔断。
探车留在地下。
一台设备换来他们的位置不被继续追溯。
莫蕾偌盯着黑屏。
“那只猫。”
芋思没有写名字。
她只写:
黑金瞳灵兽再次出现,具备主动反侦察行为。
这是今天最贵的一条证据。
代价是一辆探车。
还有一条没有走完的右轨。
関連する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