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账不是只有钱
许冬兰把第一笔欠薪退回了一次。
不是不要。
是付款摘要写着“历史纠纷和解款”。
她让律师原路退回,要求改成“廖成礼欠付工资及清算利息”。
旧案组当天重新走流程。
芋思看到记录时,问:“是谁写的和解?”
调查员说:“资产清算外包模板自动带的。”
“以后呢?”
“已经改模板。”
“只改她这个案子?”
“整个旧案项目。”
芋思点头。
这就是一件很小的后果。
一个词如果不改,下一户也可能收到“和解款”,然后有人拿着系统记录说:你收了钱,所以事情结束了。
钱第二次汇出。
许冬兰收下。
没有回信。
铜色旧表还没找到。
遗体还没找到。
刑事责任审查还在继续。
但廖成礼三个月的工资,二十多年后终于以他的名字进了妻子的账户。
芋思没有把这件事写成“偿还”。
她只在自己的旧案表里把【欠薪:待确认】改成【欠薪:已由资产清算支付】。
下面三栏仍旧空着。
【遗体:未寻回。】
【遗物旧表:未寻回。】
【个人责任:审查中。】
年轻军医看了一眼。
“你现在很喜欢表格。”
“表格不会因为心情把空白补上。”
“人会。”
“所以更要留空。”
上午,芋思参加手功能康复评估。
右手粗握力量比上次略高一点。
只有一点。
表浅触觉仍然差,拇指与食指的定位误差大,闭眼后无法可靠判断自己捏住的是纱布边还是金属夹。
康复师把三样东西放到桌上。
软海绵。
木块。
没有针尖的训练夹。
“今天不练快。”
芋思问:“练什么?”
“练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不知道。”
她皱眉。
康复师让她闭眼,用右手捏木块。
“捏到了吗?”
“到了。”
“确定?”
芋思睁眼。
手指停在木块旁边,实际捏住的是桌布。
她没有说话。
“这就是为什么不能拿针。”
“我明白。”
“脑子明白和手真正犯一次错,不一样。”
芋思重新闭眼。
第二次她说:“不知道。”
康复师点头。
“这个答案今天最值钱。”
训练只做了十二分钟。
没有奇迹般恢复。
结束以后,右手神经灼痛四分,持续九分钟。
左腕仍固定,不参加负荷训练。
康复计划增加一项:每天十五分钟视觉代偿训练,所有精细动作必须在视线下完成,且目前不允许用于侵入性医疗。
代价没有消失。
只变成一套要天天记得的生活规则。
中午,禾生因为接口区一根小血管反复渗血,需要重新处理。
年轻军医准备操作时有点紧张。
“你来吗?”她问芋思。
芋思说:“你来。”
“我问的是你要不要站近一点。”
“可以。”
她站到床尾,没有站到医生惯常让位的位置。
操作开始后,禾生问:“会疼吗?”
年轻军医说:“会一点。”
“芋医生以前说不疼。”
芋思在后面开口:“我以前说过头了。”
禾生扭脸。
“你也骗人?”
“会。”
“医生还能骗人?”
“所以现在改。”
麻醉起效后,年轻军医找到渗血点,压迫、处理、复查。
芋思只在最后提醒一次不要把固定带勒得太紧。
禾生没有出问题。
年轻军医手心全是汗。
她摘手套时说:“我刚才有三次想让你接。”
“为什么没让?”
“因为你也接不了。”
这话有一点残忍。
却是真的。
芋思点头。
“以后我能接,也不代表你该停。”
“什么意思?”
“你会了,就是你的。”
年轻军医看她很久。
“你以前是不是特别怕别人会了以后不需要你?”
芋思没有马上回答。
过去她把医术当成唯一能证明自己不是刀的东西。
病人越依赖她,她越觉得自己还有一点价值。
这种依赖看起来不像控制。
可如果一个人必须不断需要她,她才能确认自己是好人,那也只是另一种把别人拴在自己身边。
“可能。”她说。
“现在呢?”
“希望你们都不需要我。”
禾生立刻说:“那药谁给我减苦?”
“没人。”
“那还是需要一点。”
下午,艾莉继续追查“高风险时间线个体”这个称谓。
真正麻烦的地方很快出现。
它不是正式定级。
没有法规编号,没有风险委员会投票,没有生效日期。
最早一次出现,是三年前一份内部意见稿里对另一名时空事故幸存者的临时描述。
这次有人把那五个字直接复制进萧凌的家族材料,又被系统索引抓取,开始在几个关联部门的检索结果里出现。
不是一纸命令。
更像一滴墨落进水里。
艾莉要求议会数据部门做来源更正。
对方说需要五个工作日。
“婚期前能完成吗?”萧凌问。
“不一定。”
“那怎么办?”
“先在所有正式提交里附上异议声明。”
“每一份?”
“每一份。”
“很麻烦。”
“对。”
萧凌拿起笔,写了第一页声明的签名。
手没有抖。
胸核监测也没有异常。
凌音战甲仍然断着。
这场战斗不需要主炮。
它需要他把自己的名字一次次写在别人错误加上的词旁边。
傍晚,芋思收到旧案组新的证物申请。
调查员想把她早年暗杀训练里使用过的目标编号册,与札虎杰清理队残存运输单做编号比对。
“能找到廖成礼遗体?”她问。
“可能性不高。主要是确认运输规则。”
“会涉及其他受害者?”
“会。”
“他们家属知道吗?”
“现在还不知道哪些编号能对应具体人。”
芋思想了想。
“先内部比对。没有足够证据前,不要因为一个编号去找家属。”
调查员说:“我们也是这么想。”
当晚比对出了一个结果。
廖成礼任务之后的清理批次,确实有车辆去过城西旧冷库。
但同一晚一共转运了四具遗体。
运输单没有姓名。
只有四个重量和两个目的地代码。
一个去向后来对应合法火葬场。
另一个代码,旧案组从未见过。
不是“找到尸体”。
只是多了两个字母和一串数字。
调查员在电话里说:“我们会查。”
芋思看着窗外。
“别告诉许冬兰这是突破。”
“为什么?”
“因为还不知道是不是。”
电话挂断后,年轻军医问:“你不期待?”
“期待。”
“那你为什么看起来这么平?”
“期待也不能替证据长出来。”
桌上,婚姻登记的预约提醒亮了一下。
还剩九天。
同一时间,议会系统对“高风险时间线个体”的错误标签更正申请显示:
【处理中。】
一个死人的去向和一个活人的称谓,都卡在等待里。
谁先被改回来,没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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