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空白王谱
王室族谱少了十九页。
不是撕掉。
是从一开始就没有装订进去。
艾莉失去A级档案权限后的第二天,只能和萧凌去旧档案馆看纸本。那里没有裂隙之眼能直接接入的索引,也没有一键检索。八十年前的纸吸足了潮气,翻一页,指尖都会沾上一点细碎的黄灰。
管理员是个耳背的老人,给他们推来三只木箱。
“王谱、医疗册、仪典账。”
“就这些?”
“你们现在的权限,就这些。”
艾莉点头。
没有抱怨。
规则把她挡在门外,她就从门缝里找风。
萧凌负责翻页。
他的膝盖在地下通道走了半夜,已经肿得裤腿发紧。狼白白趴在桌子下面,右后腿也不自然地蜷着。
本命契约没有因为他们离开灵兽界就变轻。
痛会记账。
谁欠的,迟早要还。
王室医疗册看起来比族谱诚实。
出生体重、第一次发热、灵能启蒙年龄、成年后的血压、伤病,都写得很细。
但艾莉看到第三本时停了下来。
“你看这里。”
三个不同年代的加布里维埃,成年时的静息灵能波动值,精细数值完全相同。
“抄错?”
“一个人抄错可以。三十年后换了医生,还抄成一样,就很难。”
他们继续往后翻。
身高有差异。
体重有差异。
旧伤位置也不同。
可每一任继承人的基础记忆同步测试,总有一栏被统一写成“合格”。
没有数值。
没有方法。
只有两个字。
合格。
莫蕾偌下午赶来时,右手戴着赛琳娜给的护腕。她嘴上说是因为“尺寸正好”,没人拆穿。
她把纸本数据录进离线终端,跑了一个最简单的年代对比。
结果出现一道整齐得不像人的曲线。
每隔约三十年,某些核心认知指标都会突然回到几乎相同的基准。
“这不是遗传。”她说。
艾莉没有接“那是什么”。
还不到下结论的时候。
傍晚,萧凌在族谱箱最底下摸到一个卡住的夹层。
里面有一页没有编号的目录。
墨水褪得很淡。
上面列着三个从未出现在公开王室史里的文件名:
《身份连续性伦理备忘》
《王位记忆保存条例·内部稿》
以及——
《死即是生:第一代连续性方案》
最后一份文件后面,没有馆藏位置。
只写了四个字。
移交王座。
他们没有立刻离开档案馆。
艾莉把三本医疗册并排摊开,又让管理员找来同年代的药品领用单。她没有A级权限,只能调公开层,公开层的好处是慢,坏处也是慢。每调一册都要填纸条,写用途,签名字,再等老人踩着梯子去最里面的铁架上找。
萧凌坐不住,索性把椅子拖到登记台旁边替老人分类退回来的木牌。
“你现在像临时工。”艾莉说。
“临时工有工资吗?”
管理员耳背,却偏偏听见了这句。
“没有。”
萧凌叹气。“那我还是调查员。”
狼白白在桌下换了三次趴姿。它右后腿旧伤疼起来时,会先舔一下爪背,再把整条腿收进腹下。萧凌看见了,没叫它起来。过了一会儿,他自己的膝盖也开始一跳一跳地疼。
本命契约有时很讨厌。
不是因为能让人知道对方受伤。
而是你明明知道,还不能替它疼完。
艾莉从第三本领用单里抽出一张发黄的小票。
“止忆剂。”
萧凌把椅子拖近一点。
那不是违禁药。旧王室医院在严重创伤、精神失控和高阶共振术后都会用极小剂量的止忆剂,目的是阻断刚形成的异常记忆回路,避免病人反复陷入同一段感知。药本身有严格记录,超过剂量会造成永久缺损。
问题是领用时间。
每隔大约三十年。
总在王位继承后的第七天。
领用量不大,只够一个成年人做一次完整记忆稳定疗程。
“病人是谁?”
艾莉往后一翻。
患者栏空着。
不是涂黑。
是没写。
护士签名、药师签名、取药时间都在,唯独没有病人。
萧凌盯着那一格。
“又是空白。”
“空白不是没有东西。”艾莉说,“有时候空白本身就是谁有权不写。”
她把三张领用单放到一起。
最早一张的药师已经去世。第二张的护士退休后去了南方。最近一张的取药人还在王室医疗系统任职,却在六年前调去一个完全不接触继承人的普通康复科。
至少有一个人还能问。
他们不能现在去。
一旦直接接触,消息会沿王室内部系统传出去。艾莉如今每一次越权边缘的动作都有人盯着,她比拥有A级权限时更需要守规矩。
“先保全。”她说。
管理员抬头。“保全什么?”
“这三本册子、族谱箱、无编号目录,还有同期药品领用单。申请纸质原件临时证据封存。”
老人皱眉。
“你们没有A级。”
“证据保全不需要A级。只要能说明原件存在被损毁风险。”
“风险呢?”
艾莉沉默了两秒。
她现在拿不出有人准备烧档案馆的证据。
如果为了保护文件而夸大风险,她就会亲手把自己最讨厌的东西塞进规则里。
萧凌低头看了看桌面上的灰。
“写我们已经发现十九页王谱缺失,且发现未登记医疗领用。调查对象存在潜在利益冲突。不要写有人会毁档。”
管理员看了他一眼。
“这样不一定批。”
“那就不一定批。”
艾莉接过表,按他说的写。
申请递上去以后,系统给了一个最慢的标准流程:二十四小时内审核。
没有紧急通道。
她盯着“二十四小时”看了一会儿,还是按下提交。
这一按,产生了另一个代价。
证据保全申请本身会进入王室法务公开流转池。任何涉及这些档案的合法利益相关方,都能看见有人正在申请封存哪些东西。
换句话说,他们保护证据的动作,也等于告诉所有盯着系统的人——
他们查到哪儿了。
萧凌说:“现在撤还来得及。”
艾莉摇头。
“撤掉会留下撤回记录,反而更显眼。”
“所以我们只能赌它批得比别人动手快。”
“不是赌。”
“有什么区别?”
“赌是没有依据地希望。我们现在至少有一张回执。”
她把回执打印出来,折好,塞进文件袋。
纸很薄。
萧凌忽然觉得,人有时只能拿这种东西对抗火、钱和权力。
一张写着“已受理”的纸。
离开档案馆前,他们还遇到一个很小的问题。
复制费。
纸本医疗册属于受限历史资料,不能整本带走。可以申请认证副本,但每页要收二十四艾尔达币的扫描、签章和封存费。
艾莉列出来的关联页一共四十七张。
萧凌看着总价。
“一千一百二十八?”
“对。”
“纸是金的?”
管理员又听见了。
“印章贵。”
工作室这个月刚交完房租。王都瘟疫让退课变多,账上每一笔现金都已经有去处。艾莉可以自己付,但她与案件存在家族关联,私人承担证据费用以后,日后又会多一层程序解释。
最后他们只申请了六页。
三张止忆剂领用单。
两张继承人同步测试。
一张无编号目录。
其余页面只登记馆藏位置,不复制。
萧凌付了一百四十四。
刷卡的时候,他看着余额少下去,忽然说:“查真相还挺贵。”
艾莉说:“所以穷人经常连证明自己遇见过什么都更难。”
管理员把六张副本一页页盖章。
印泥很旧,第一张没盖清,又重新来。
那几分钟里,萧凌差点说“全印吧”。
最后没说。
一千多块对王室账本算灰。
对工作室不是。
他们没有为了显得坚定,把下个月孩子们要用的琴弦钱一起烧掉。
六张认证副本装进防潮袋时,艾莉在清单上特别写明:
【其余关联页尚未复制,原件仍存馆。】
她不知道这句话第二天会变成怎样的遗憾。
有些损失后来回看,总让人以为当时只要再勇敢一点、再舍得一点,就能避免。
其实当时的人只是钱不够,权限不够,时间也不够。
灾难很少提前告诉你,哪一页纸值得倾家荡产。
下午四点,他们去找那名仍在职的取药人。
对方没有见他们。
康复科前台说人临时请假,时间正好是上午十一点零七分——他们提交第一笔纸本调阅申请后的二十分钟。
艾莉没有再追。
她只让前台依法出了一张“今日未到岗”的证明。
走出医院时,萧凌问:“你觉得是跑了?”
“我不知道。”
“你最讨厌这句话。”
“所以才要常说。”
街边正搭慈善晚宴的宣传架。工人把一块巨大的灯牌吊起来,上面是札虎杰的侧脸和一句话:
【危机面前,资本不能只计算收益。】
灯牌下方,几个灵能衰减患者家属在排队领免费餐券。
一个女人抱着孩子,拿到两张券后连声道谢。
萧凌看了很久。
“做坏事的人也能做真好事。”
“当然。”
“那怎么算?”
“分别算。”
艾莉低头看终端。
札虎杰慈善基金会正是今晚“城市灵能稳定基金”筹备会的主要发起方之一。更巧的是,他们刚刚申请保全的王室旧档案,有一部分长期维护费用,也曾由这家基金会捐赠。
两条原本不该靠在一起的线,第一次挨得很近。
艾莉的终端响了一声。
新的电子邀请函送达。
札虎杰慈善晚宴。
受邀人:联合审查组代表。
备注只有一句——
“期待讨论王都稳定问题。”
萧凌看完,抬头望向那张巨大的笑脸。
“他知道我们在查?”
“至少知道有人在查。”
“那还去吗?”
艾莉把终端锁屏。
“去。”
“穿什么?”
“你只有那一套不破的西装。”
“也是。”
他们走到路口时,档案馆方向的天还很亮。
没有烟。
没有火。
只有那张证据保全回执安静躺在艾莉的文件袋里,等待一个二十四小时以后才会到来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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