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钥匙的人
菲塞尔是在米乐城一间停业洗衣店地下、皇家旧武器库的伪装前置仓里偷到真钥匙的。
他进去的时候,卷帘门只抬到膝盖高。一个人趴着钻进去最没有尊严,也最不容易被摄像头拍到脸。店里还留着廉价洗衣粉的味道,墙角堆着没人来取的衣服,其中一件儿童校服袖口上绣着名字。
他盯了那名字两秒,才想起自己不是来替谁收衣服的。
地下室第三只烘干机后面藏着保险柜。
钥匙不是金属,而是一段指骨长的黑色陶瓷,上面有皇家旧军械库的七道凹槽。菲塞尔曾经只看过一次——很多年前,雷戈里喝醉后拿它开过一只装灵能毒品的箱子。他把形状记下来,不是为了赎罪,只是那时做坏事的人总爱记住能保命的东西。
如今那点卑劣的习惯终于派上了别的用场。
他把自己磨了三个月的钥匙模插进去。
第一道凹槽合上。
第二道。
第三道。
到第六道时,陶瓷模具裂了。
警报没有响,保险柜却亮起一行红字:伪造权限,锁死二十四小时。
菲塞尔骂了一句,拿额头撞柜门。他只有这一晚。明天海底军械井会完成权限迁移,之后任何钥匙都没用了。
楼上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脚步声还停在楼上时,菲塞尔先看见了一本账。
那本账压在保险柜后板和水泥墙之间,纸页吸了潮,边缘卷得像泡过水的树皮。他本来只想找机械锁芯,手指伸进去时却摸到一根细线。线一拉,整本账掉出来,砸在他鞋面上。
封皮没有名字,只写着四个字:洗护耗材。
第一页真的是洗衣粉、柔顺剂和设备维修。
整理到后面,项目忽然变了。
陶瓷权限片,二十七枚。
海底耐压密封脂,六十桶。
高浓度幽雾瓦斯,十二罐。
收货单位都写“旧港设备维护”,签收人却没有全名,只有两个字母:E.S.
菲塞尔蹲在地上看了半分钟。
他认识这种账。
以前替札虎杰跑灵能粉时,他们也喜欢把毒品写成清洁剂,把枪械写成舞台灯,把死人写成“损耗”。只要名字换得足够普通,很多人就能在盖章时假装没看见。
他拿出终端想拍,屏幕刚亮又关掉。
地下室有旧式感光报警。
“真怀念穷的时候。”他低声说,“设备都没这么聪明。”
他只能抄。
没有纸,就从墙上扯下一张洗衣价目表,在“羽绒服深度护理”的背面写。右手因为长期接触灵能药剂有轻微震颤,第一遍把数字七写成了九。他划掉重来。
写到第四行时,手背被保险柜后板割开。
血落在“E.S.”旁边。
菲塞尔盯着那滴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剧院后台,萧凌摔下去后地上也有一点血。不是电影里那种很大的血泊,只是一点,沾在舞鞋边。后来所有人都说事故严重,他脑子里最清楚的却一直是那一小点红。
人犯了真正不能回头的错以后,记忆有时很没出息。
它不记大词。
只记鞋、灯、钱和谁没有出声。
他又把账本放回原处,只撕走最里面一页已经脱线的空白衬纸。
保险柜上那六道凹槽他已经试过。真正麻烦的是第七道。
旧钥匙模不是没有第七个齿,而是第七处根本没有固定形状。它像一个留白,只有钥匙插入后才会根据持有者灵能谱生成。
菲塞尔以前见雷戈里开箱时,以为那只是防伪。
现在他才明白,旧军械系统从设计之初就在防“钥匙被偷”。
它不只认物。
还认拿物的人。
这意味着他就算真把陶瓷钥匙偷出去,也不可能一个人打开海底最后那道门。
更糟的是,他可能恰好就是别人需要的那部分“人”。
他把账本按回原处,把抄下来的价目表折成很窄的一条,塞进左鞋鞋垫下面。那只鞋很硬,磨脚,却正好能藏住一张纸。
他又看了一眼保险柜后板。今天他大概带不走所有证据,只能带走足够让别人继续往下查的一小部分。
这已经比他过去做的大多数事负责。
菲塞尔把裂开的模具塞进口袋,拖出保险柜旁的旧工具箱。他小时候跟修锁匠学过半年,后来嫌钱少跑了。许多被人嫌弃的本事,在活命的时候都比体面有用。
螺丝拧到第四颗,地下室门开了。
莫蕾偌站在楼梯上。
她右手戴着固定支具,暗械战甲只覆盖左臂和胸腹,黑色管线像缝在皮肤外面的神经。她没有带太多人,只带两个穿灰衣的保安。
“你从前不是最会算账吗?”她说,“这一趟没有钱。”
菲塞尔继续拧螺丝。
“有。”
“谁付?”
“死人。”
莫蕾偌脸上没有笑。
她走下来,用左手拿起那件儿童校服,看了看袖口,又放回去。“萧牧川?”
菲塞尔的手停了一下。
“还有萧凌的腿。”
“你以为偷一把钥匙,就能把那条腿接回去?”
“不能。”
“那你图什么?”
菲塞尔把最后一颗螺丝拧开,保险柜后板露出机械锁芯。“图以后有人提起我,能多说一句别的。”
莫蕾偌沉默片刻。
然后她抬起左臂。
暗械腕部弹出一道机械刃,精准刺穿工具箱旁的电线。地下室彻底黑了。
菲塞尔听见她说:“抓住他。”
他没有逃。
因为就在黑暗里,他摸到了保险柜后板上那枚真正的陶瓷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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