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一百三十七个替身
警报灯第三次转红时，门位屏幕上多出了一行数字。
【备用承载体：137。】
赛琳娜没有立刻看懂。
她正在用液压钳撬一扇已经变形的检修门。海床以下三千多米，零号井外壁每隔十七秒就传来一次沉闷的挤压声，像有人隔着厚厚的钢板，用指节敲一口棺材。液压钳刚撑开两厘米，玻型抑制场便沿门框亮起细白的纹路。她左肩的引型灵能像被一只冷手捏住，瞬间散掉大半。
“别用灵能。”萧凌从后面压住门缝，“它专门等你出手。”
赛琳娜把手撤回来，额角已经见汗。“我知道。”
她说完才回头，看见艾莉脸色发白地盯着那行数字。
“什么意思？”
艾莉没有回答，而是把从主控台里拖出来的残缺名单放大。名字一页页滚过，后面跟着年龄、债务来源、基础灵能等级和身体状况。有人是港口搬运工，有人是札虎杰债务仓里的潜水员，还有六个名字后面标着“家属担保”。最小的十九岁，最大的五十七岁。
菲塞尔伸手按住屏幕，指关节一点点泛白。
“备用门位。”他说，“如果主门位失效，系统会把负荷拆给他们。”
“他们在哪？”
“上层三个生活舱，还有北侧压力仓。”
艾莉快速算了一遍，声音更低：“不是候选。已经接线了。”
赛琳娜终于明白那一百三十七是什么意思。
他们在刚才那次失败的强行脱离中，把十二只实验灵兽从外围负荷环上救了下来。负荷没有消失，只是沿备用协议继续找可以承受的人。现在莫蕾偌被锁在主门位，另外一百三十七条神经接口像排队等候的替身。
如果他们现在强行拔掉莫蕾偌，那些人会先死。
检修门后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萧凌一脚踹进刚撑开的门缝，钢板弹回，差点把他的腿夹断。他反手托住门沿，赛琳娜和两名工程员一起把液压顶塞进去。门终于向上抬了半尺，一个满脸是血的维修工从里面爬出来，右手还拖着另一个人。
第二个人的左掌已经被机械锁压碎。
“先止血！”赛琳娜喊。
“没时间。”那维修工喘着气，把一枚带油的机械钥匙塞给她，“北压力仓的手动旁路。只能开一次。开了以后，主控会发现我们还在用旧线路。”
赛琳娜握住钥匙。
一把钥匙，四个方向。
正面，是莫蕾偌。
北侧，是一百三十七个替身。
下方，是不断升压的零号井冷却管。
而他们身后的逃生门，已经全部被札虎杰死亡后触发的资产保护协议锁死。
她只犹豫了两秒。
“艾莉，带二组去北压力仓，把所有备用承载体从接口上拆下来。”
艾莉猛地抬头：“那你这边——”
“会慢。”
“可能慢到来不及。”
“我知道。”
赛琳娜把钥匙塞进她手里，“先把人从名单里变回人。”
艾莉没再说话，转身就跑。
菲塞尔跟了两步，又停住。他看了一眼萧凌。
“我去北仓。”
萧凌没有问原因。
菲塞尔过去替札虎杰送过人。他比谁都清楚一条编号是怎么变成一具身体的。
“活着回来。”萧凌说。
菲塞尔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这句话你以前不会跟我说。”
“我现在也不是原谅你。”
“知道。”
他追着艾莉消失在红光里。
另一边，莫蕾偌听见了全部对话。
她听见的方式已经不像一个人。
钢梁的振动、冷却液的流速、十二台失去负荷的机械臂、赛琳娜鞋底踩过金属网格的重量，都在她脑子里变成了另一套感觉。左手已经没有触觉，却比从前任何时候都“知道”机器发生了什么。
【门位映射：74.9%。】
【主承载体拒绝指令：持续。】
【备用承载体同步准备。】
莫蕾偌盯着那一百三十七个名字。
“把他们删掉。”她说。
系统没有回应。
“我说，把他们删掉。”
【权限不足。】
她笑了一声。
“以前你们嫌我是女人，嫌我是元型，嫌我不懂董事会。现在倒开始跟我讲权限。”
没人听见这个笑话。
只有黑金瞳灵兽猫蹲在远处的管线上，尾巴轻轻扫了一下。
鹰斯尔没有现身。
这反而让莫蕾偌更不舒服。
她把自己的意识压向机械网络。暗械-零的旧协议被零号井吞进去以后，她第一次看见M-0承载阵真正的结构：它不是一个圆，而是一层套一层的损耗转移。外围死了，负荷向内；内层断了，负荷找人；主门位逃走，系统就从库存里挑最容易被替换的生命。
它把“谁来死”做成了自动流程。
这套东西太聪明了。
聪明得像所有人都不必负责。
莫蕾偌忽然想起自己夺下公司那天。债权表决、员工名单、产能曲线。她也曾把很多东西变成过数字。她知道数字有多方便。数字不会哭，不会问为什么，不会在凌晨给你打电话说孩子发烧。
她闭上眼。
“赛琳娜。”
主控扬声器里传出她的声音，带着一层电流失真。
赛琳娜正在拆中央门外的机械闭锁，手停了一下。
“我在。”
“别先救我。”
“你没资格替我安排顺序。”
“那一百三十七个人断开之前，你碰主门位，他们会死。”
“所以我先去救他们。”
莫蕾偌沉默了几秒。
“你还是这样。”
“哪样？”
“总把最难算的账留给自己。”
赛琳娜把二阶堂留下的锈蚀短刀插进机械锁的缝里。刀不是神器，刀刃甚至已经崩了一个小口，她只是拿它当撬片。
“你以前不是最讨厌我这么做吗？”
“现在也讨厌。”
“那就活着出来继续讨厌。”
扬声器那头没有回答。
北侧突然传来爆炸。
不是武器，是压力仓的第一道隔门被水压撕开。整条走廊猛地一倾，灯光瞬间灭了大半。艾莉的频道里全是杂音，几秒后才挤出一句：“第一仓找到四十一人！有九个人已经出现神经同步抽搐！我们需要把总线切断！”
“切。”赛琳娜说。
“切了以后M-0承载阵会把剩余负荷重新分配，莫蕾偌那边会涨。”
赛琳娜抬头看向主控屏。
74.9%。
“切。”
艾莉那边传来一声金属断裂的脆响。
屏幕上的一百三十七，变成九十六。
同时，莫蕾偌的门位映射从74.9%跳到了78.3%。
她整条左肩猛地向后一拽，像有人隔着皮肉扯了一根看不见的线。鲜血从鼻孔里流出来，她低头看了一眼，居然还笑了。
“挺公平。”她说。
赛琳娜没笑。
“莫蕾偌，别做多余的事。”
“你什么时候觉得我会听你的？”
中央主控忽然亮起一个新的窗口。
【备用承载体剩余：96。】
【主门位稳定性：下降。】
【自动修正方案已批准。】
下一行字出现得很慢。
【将从叶会撤离队中补选41名新承载体。】
赛琳娜的手停在半空。
系统已经不再只吃札虎杰留下的人。
它开始挑他们自己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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