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四十三分钟
倒计时跳到四十二分五十九秒时,第三压力仓的门塌了。
二十三个人刚被拖出一半,整块顶板就斜着砸下来。菲塞尔扑过去推开最前面的伤员,自己的小腿却被钢梁压住。他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像有人踩到了他的脚。
艾莉和两名工程员用撬杆抬梁。
“别抬。”菲塞尔咬着牙,“先把人拖完。”
“闭嘴。”艾莉说。
“我以前最会让别人先死。”他喘了一口气,“这次让我改个顺序。”
艾莉看了他一眼,还是没抬梁。
她先把最后五名备用承载体拖过塌口,再回来用两只液压千斤顶顶起钢梁。菲塞尔的小腿从下面抽出来时已经变形,靴子里全是血。
他低头看了一眼。
“还能走吗?”萧凌在频道里问。
“你要听真的还是假的?”
“真的。”
“不能。”
“那就别逞强。”
“我没逞强。”菲塞尔靠着墙笑了一下,“我只是终于知道腿断的时候,人第一反应不是想报仇,是想找个地方坐。”
萧凌那边沉默了两秒。
这句话没有人接。
倒计时还有四十分钟。
最后二十三个名字从备用承载名单上消失。
主控系统找不到新的撤离识别环,只能把负荷全部压回中央环。莫蕾偌的门位映射从82.6%跳到86.9%。她左眼的视野突然少了一块,像有人拿黑纸贴在世界边缘。
“人清完了。”赛琳娜说,“现在轮到锚。”
莫蕾偌把三处损耗锚的位置投到墙上。
东锚藏在灵兽隔离层下方,离他们最近,但外围还残留着几十根生物神经束;西锚在旧债务仓后侧,已经有一半泡进海水;最下面的主锚则埋在蓝灵晶石供能井里,和中央阵是一体的。
三个必须在四十秒内同时切断。
少一个都不行。
赛琳娜很快分组。
“萧凌,东锚。”
“可以。”
“艾莉,西锚。带两个工程员。”
“你呢?”
“我去主锚。”
萧凌立刻说:“不行。主锚外层是玻型锁。”
“所以我不碰它。”
“那你去干什么?”
“把路打开。”
赛琳娜指着结构图上主锚外侧的废热管,“蓝灵晶石井必须散热。玻型锁可以封人,封不了热。我们从废热管进去,用机械方式拆。”
“管径只有六十厘米。”
“够一个人爬。”
“你右肩旧伤还没好,左肋也才刚固定住。”
“所以更该爬,不该打。”
她说完,把凤凰纹黑衣脱了下来。
衣服太宽,会卡在管道里。
那件曾经代表叶会继承人的黑衣被她随手折了两下,垫在一个头部受伤的工人下面。工人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凤凰纹就在自己耳边,想坐起来。
“别动。”赛琳娜说。
“这是你的……”
“现在是枕头。”
她钻进废热管。
管子里没有灯,只有温热的冷凝水沿着金属内壁往下滴。她把引型灵能压得很低,不去碰周围任何玻型感应结构,只用一把普通扳手、一段钢索和那柄锈蚀短刀往前挪。
二阶堂的刀刃刮过管壁,发出细小的声音。
有一瞬间,她忽然觉得父亲留下来的很多东西都很荒唐。
刀不是答案。
日记不是答案。
叶会也不是。
人死了以后,总有人希望他留下一个可以照着做的答案。可真正轮到自己爬进一根六十厘米宽的管子时,死人什么都替不了你。
“赛琳娜。”莫蕾偌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嗯。”
“你父亲当年也来过零号井。”
她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底层维护记录里有他的旧权限签名。只出现一次,停留十一分钟。”
“他做了什么?”
“不知道。记录被删了一半。”
赛琳娜继续往前爬。
“那就先别替他编。”
莫蕾偌安静了一会儿。
“你变了。”
“你也一样。”
“我变得比较难看。”
“以前也没多好看。”
莫蕾偌居然笑出了声。
那笑很短,像许多年前实验室里某个加班过头的晚上。她们曾经为了一个机甲关节争到凌晨,最后发现是螺母装反了。莫蕾偌当时骂了半个小时,赛琳娜买回来两碗已经坨掉的面。
那时候没有M-0承载阵,没有公司夺权,没有谁爱谁、谁背叛谁。
只是一颗装反的螺母。
倒计时还有三十二分钟。
黑金瞳灵兽猫再次出现在中央环上。
“你们在浪费时间。”鹰斯尔说。
莫蕾偌抬眼。
“你没别的话了?”
“有。”
猫的瞳孔收成一条线。
中央屏幕忽然弹出八个人的生理数据。
八个成年、高兼容、无亲属记录的债务劳工。
“只需要八个。”鹰斯尔说,“把负荷转给他们,你可以活。”
莫蕾偌没说话。
“不是一百三十七。不是四十一。八个。”
“你还挺会砍价。”
“你曾经为了一个公司让十九个人留下、八个人离开。你知道选择从来不是纯洁的。你也知道赛琳娜那套办法最后会让更多人付账。”
莫蕾偌看着那八个名字。
她没有立刻拒绝。
这一次,她真的想了。
想得很认真。
八个人。
换她一个。
她有公司,有技术,有还没做完的机甲。她甚至可以告诉自己,那八个人本来就在札虎杰的债务体系里,她只是没有救到他们,不是亲手杀他们。
理由太多了。
多得每一个都像是真的。
“莫蕾偌?”赛琳娜在耳机里叫她。
“别吵。”
“你在看什么?”
“八条便宜命。”
赛琳娜一下听懂了。
管道里,她停住动作。
没有说“别选”。
没有说“你敢”。
她只是问:“名字是什么?”
莫蕾偌望着第一行。
“阿德尔。四十二岁。欠医疗债。”
“第二个。”
“索伦。三十六岁。港口工。”
“继续。”
莫蕾偌念到第五个时,声音开始发哑。
第八个是个女人,二十九岁,备注里写着:有一个六岁的女儿,登记在外祖母名下,所以系统把她判定为“无直接抚养关系”。
莫蕾偌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鹰斯尔。”她说。
“嗯。”
“你最大的错误,不是把人变成数字。”
“是什么?”
“是你以为我看不懂数字后面有什么。”
她用右手按下删除。
八个人的转移授权被清空。
同一瞬间,中央环猛地收紧。
莫蕾偌胸口像被一根看不见的钢索勒住,鲜血从嘴角溢出来。门位映射跳到89.8%。
猫没有再说话。
它转身走进黑暗。
倒计时二十七分钟。
赛琳娜终于爬到主锚外层。
废热管尽头是一层半透明玻型隔膜。她只是把手靠近,指尖的引型灵能就像火被水盖住。正面硬破没有意义。
她看向旁边的机械散热阀。
“工程组,我找到主锚外壳。给我机械拆解顺序。”
耳机里传来急促回答。
“先卸六角固定圈,再反转压力螺杆,最后拉开保险销。不要碰蓝色导管。”
“多久?”
“熟练工八分钟。”
“我不是熟练工。”
“那就十二分钟。”
赛琳娜看了一眼倒计时。
二十六分四十一秒。
够。
如果没有别的事发生。
零号井最深处忽然亮起蓝光。
三处损耗锚同时发出低鸣。
莫蕾偌的脸色变了。
“等等。”
“怎么了?”
“它在重新写锁。”
她飞快读取底层权限,左眼里的黑斑越来越大。
“主锚不是从外面拆的。”
“什么意思?”
“最后一道保险在门位里面。”
赛琳娜停住扳手。
莫蕾偌看着自己面前慢慢浮出的新指令。
【完整管理权限开放条件:门位映射100%。】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伸手,把那张已经被折过许多次的旧机甲草图从衣袋里拿了出来。
“赛琳娜。”
“我在。”
“等会儿如果有人能进来,把这张图拿走。”
“你自己拿出来。”
莫蕾偌没有回答。
她把门位同步阀,向前推了一格。
89.8%。
91.2%。
93.6%。
赛琳娜在废热管里吼了一声:“莫蕾偌!”
中央环的女人闭上眼。
“别喊。”
她轻声说。
“我在改最后一张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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