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活人带回来的死人
第七号回到人界后的第一口血,把青砖冻裂了。
不是因为这里冷。
恰恰相反。
人界的夜风对刚从克斯雪山回来的人而言,暖得近乎奢侈。院墙外还有卖夜食的小贩,油锅滋啦作响,孩童追着一只纸风车跑过巷口。这样普通的声音,我在雪山里想过很多次。
第七号却跪在这些声音里,吐出一摊带冰碴的蓝黑血。
血落地时,砖缝迅速结霜。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
“你们这里真暖。”
“你都吐成这样了,还能感觉暖?”
“就是因为快死了,才感觉得到。”
我伸手去扶。
师傅一把打开我的手。
“别碰她。”
他声音很低。
刚才开门时流进耳朵的血已经擦掉,可他右耳后还留着一道细红痕。大半白发在灯下显得很刺眼。
“同源相噬已经起了。你们再贴这么近,她死得更快,你也未必能活蹦乱跳。”
“能治吗?”
“不能。”
“能压吗?”
“看她愿不愿意多疼一会儿。”
第七号抬头。
“老头,说人话。”
师傅也看她。
“我把锁链暂时钉住。你多活几个时辰。”
“代价?”
“疼。”
“这也算代价?”
“对你不算。”
师傅顿了顿。
“对他算。”
他指我。
我没明白。
师傅把狼白白抱起来,解开它后腿上被血浸透的布条。幼兽疼得缩了一下,却没咬人,只把脑袋努力往我这边偏。
伤口重新崩开了。
是刚才我借契约反拉传送锁链时造成的。
师傅看着我。
“你要压她身上的链,就得用稳定的原生生能做楔子。这里没有灵兽界的孵化池。”
我盯着狼白白。
“只有它。”
“对。”
第七号撑着墙站起来。
“滚。”
我没动。
“我叫你滚。”
“不是你说想去人界?”
“我已经来了。”
她扫了一眼院墙,扫了一眼门外暖黄的灯,又看了看远处飘上来的炊烟。
“够了。”
那两个字说得很轻。
我却突然不知道该接什么。
狼白白挣开师傅的手,一瘸一拐走到第七号脚边。
它抬头看她。
第七号低头。
一人一兽对视半天。
“你也滚。”
狼白白坐下了。
它听不懂“滚”,或者听懂了但不想听。
第七号伸出只剩三根手指的手,像要摸它。
手停在半空。
最后收了回去。
“蠢东西。”
狼白白尾巴拍了一下地。
师傅转身进屋。
“都进来。再磨蹭,她不用治了。”
旧训练场后面有间小药室。
我以前只知道里面放跌打药和练功时用的止血粉,直到那晚才知道墙后还有一层夹室。
师傅推开药柜,露出一扇窄门。
门里没有床。
只有一张石台,一只旧铜盆,四面墙挂着十几把蒙灰的艾克弦。有的断了琴颈,有的只剩两根弦,像一排被战争淘汰下来的伤兵。
第七号走进去时停了一下。
“你以前不是教琴的。”
师傅没回头。
“现在是。”
“以前呢?”
“活得太久,干过些没意思的事。”
第七号笑了一声。
“活得久的人都这么会装?”
“快死的人都这么多话?”
两个人第一次见面,倒像认识多年。
我靠着门框,左腿开始不受控制地抖。
刚才过门时硬撑的那股劲散了,膝盖里的旧伤和雪山留下的新伤一齐找回来。疼不是一下来的,是一层一层,从骨头里往外冒。
师傅没看我。
“躺旁边。”
“我没事。”
“你左腿再站半刻钟,以后走路就真得靠第三条腿。”
“什么第三条?”
“拐杖。”
我老实躺下。
石台冷。
却比雪地暖太多。
狼白白趴在两张石台之间,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一会儿看我,一会儿看第七号。
师傅取出七枚很薄的青晶针。
“这不是治病。”
第七号说:“知道。钉棺材。”
“差不多。”
第一针落在她锁骨下。
她没出声。
第二针落在肋下。
幽蓝纹路立即从皮肤底下扑过来,缠住针尾。青色晶体发出细小的裂响。
第三针。
第四针。
到第五针时,第七号额头开始出汗。
不是冷汗。
人界的汗。
透明的水珠沿她鼻尖掉下来,她盯着那滴水在石台上摊开,像第一次见到这种东西。
“原来不会立刻冻住。”
没人笑。
第六针下去,她猛地弓起身体。
一声压得极低的吼从喉咙里挤出来。
狼白白站了起来。
师傅按住它。
“别动。”
第七针迟迟没有落。
因为她胸口的锁链纹路突然分出另一道,朝我这边爬来。
隔着半丈距离。
我的胸口同时灼了一下。
师傅脸色沉下去。
“果然。”
“什么?”
“你们不是相像。”
他用两指夹住第七针。
“你们身上的锁印来自同一套实验术式,灵能回路会互相识别。只能说明术式同源。”
第七号闭着眼。
“我早说过,废品。”
“谁留下的术式?”
“现在问没用。”
师傅第一次没有骂我多嘴。
他只是盯着那两道正在彼此靠近的幽蓝纹路。
“先活到能问的时候。”
第七针落下。
第七号全身猛地绷直。
七枚青晶针同时亮起。
墙上十几把废旧艾克弦跟着共鸣,发出极低的嗡声。幽蓝锁链被强行固定在七个位置,像一条被钉在木板上的活蛇。
它挣得越厉害,青晶裂得越快。
师傅看向狼白白。
我知道该轮到谁了。
“用多少?”
“三成。”
“它刚进化。”
“所以只有它扛得住。”
第七号睁眼。
“别。”
我没理她。
掌心贴上狼白白额头。
本命契约一接通,我立刻感到它后腿的痛。
不是想象。
是真正的痛。
骨缝里的胀,皮肉撕开的辣,伤口被夜风吹过时细密的刺,都沿契约原封不动地进了我身体。
狼白白也在承受我的左腿、断臂和胸口灼痛。
它只是舔了舔我的手。
“开始吧。”
师傅看了我一眼。
“你会后悔。”
“后悔也得活着才有空。”
原生生能从狼白白体内缓慢抽出。
不是光。
是温度。
我闻不到药室里的血,也闻不到门外的油烟,可我能感觉那股温度沿掌心进入,再穿过我的灵脉,送到第七号的七枚青晶针上。
狼白白的身体一点点凉下去。
后腿伤口重新渗血。
第七号咬紧牙。
“停。”
没人停。
“萧凌。”
这是她第一次正经叫我的名字。
我抬眼。
“停。”
“再一会儿。”
“我说停。”
她突然抬手,拔掉了自己锁骨上的第一枚青晶针。
师傅一掌按住她手腕。
“想现在死?”
“它再抽下去,那小东西今晚就先死。”
狼白白趴在地上,呼吸已经明显变慢。
我只好断开契约。
温度消失的那一刻,药室所有灯火同时晃了一下。
第七号胸口的锁链再次开始搏动。
师傅摸了摸青晶针的裂纹。
“最多撑到天亮。”
我看向窗外。
夜还很长。
第七号倒像松了口气。
“挺好。”
“哪里好?”
“以前不知道自己哪天死。现在知道了。”
她侧过脸,看着窗纸外人界稀薄的月光。
“省心。”
我想骂她。
门外忽然响起“咚”的一声。
像有什么重物撞在院门上。
第二声。
第三声。
师傅没有动。
他的目光落向药室地面。
刚才传送门留下的那圈幽蓝“回收”符文,本该在院子里。
此刻,其中一笔竟从门缝下面爬了进来。
细得像一根蓝色头发。
正一点一点,朝第七号的石台延伸。
她看了一眼。
“看来天亮都嫌给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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