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门口的女孩
那台坏掉的训练甲从二楼掉下来时,先砸烂了我的新招牌。
木板从中间断成两截。
上半截写着“艾克弦”。
下半截的“工作室”只剩一个“工”字。
我站在门里,手上还拿着刚收的租据。
那一刻我有点想把门重新关上。
二十三岁这一年,我终于租下了一间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
不是院子。
不是师傅借我的房。
也不是米乐城街边的临时摊。
一楼能教琴。
后面能修东西。
阁楼勉强能睡。
门口甚至有一块刚挂上去半天的招牌。
然后它被一台机甲砸了。
从二楼栏杆探出一个脑袋。
短发。
女孩。
脸上全是黑灰。
“下面有人吗?”
我抬头。
“现在有。”
“砸到你没有?”
“没有。”
“那就好。”
她缩回去了。
我等了两秒。
又抬头。
“招牌呢?”
上面没声音。
我走上楼。
门锁着。
我敲。
没人应。
再敲。
里面传来金属拆卸声。
我第三次敲的时候,门忽然开了。
女孩手里握着一把扳手。
“吵什么?”
“我的招牌。”
“多少钱?”
“八十七。”
她从口袋里翻了半天。
掏出六枚艾尔达币。
“先给六块。”
“还差八十一。”
“记账。”
“我门口写着欠账不谈。”
“那块牌已经碎了。”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狼白白从楼梯后探出头。
女孩眼睛忽然亮了。
“白翅天狼?”
她往前一步。
狼白白往后一步。
“别碰。”
“我不碰。”
她真的停住。
这点比米乐城很多人强。
她目光从狼白白的翼骨、后腿、额间纹路一路扫过去。
最后落在我身上。
“本命契约?”
“关你什么事?”
“你走路和它一样。”
我低头。
一人一兽,右后侧都略微不稳。
还真是。
“你是楼上租客?”
“不是。”
“那你怎么进去的?”
“窗。”
“为什么?”
“学校的人在找我。”
“你偷东西了?”
女孩脸色一下冷了。
“他们偷我的。”
她转身回屋。
我本来没打算跟。
直到看见地上散着一摞申请书。
最上面盖着红色退回章。
皇家灵能工程附属学校。
理由只有一行。
“机甲重装及核心熔炉专业不招收女性实操学员。”
下面还有手写补充。
“建议转疗愈、文书或基础音律方向。”
我又看了女孩一眼。
她把一块驱动轴砸在桌上。
“看够了吗?”
“名字。”
“莫蕾偌。”
我手指停了一下。
这个名字当时对我什么都不是。
后来它会变得很重。
重到很多年以后,我还会记得她第一次出现时,欠我八十一块招牌钱。
“你砸下去的是什么?”
“他们不要的训练甲。”
“楼下那台?”
“我改过。”
“改到从二楼掉下来?”
“固定架质量差。”
“你装的固定架。”
“所以我说质量差。”
我第一次发现,一个人脸皮厚到一定程度,会产生某种自洽。
我下楼检查那台甲。
她跟下来。
“别乱动。”
“这是我的东西。”
“现在压着我的招牌。”
机甲外壳是普通制式训练甲。
内部却被改得面目全非。
很多原本需要成套控制板才能完成的动作,被她用机械连杆直接替代。
粗暴。
危险。
但聪明。
“你想省灵能?”
我问。
“废话。”
“为什么把三路供能并到一条?”
“损耗低。”
“会过载。”
“只要转化足够快——”
“没有足够快。”
我指着焦黑的接口。
“青晶转幽雾,一次转换至少损掉一部分。你想把损耗压成零,所以把回流也塞进主路。”
“理论上可以。”
“理论上它刚砸了我的招牌。”
莫蕾偌蹲下来。
她把接口拆开。
里面的晶片已经熔成一块。
她盯了很久。
“十五。”
“什么?”
“最低损耗大约十五。”
“高的时候三十。”
她没说话。
我问:“老师没告诉你?”
“他们不让我进实操室。”
这句话很轻。
比她前面所有嘴硬的话都轻。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世上有些人不是因为输掉比赛才知道门关着。
他们出生时,门就已经关了。
狼白白走过来。
鼻尖碰了碰莫蕾偌放在地上的工具箱。
她立即把箱子往回拖。
“别咬。”
狼白白看她一眼。
转头叼起一枚掉在地上的螺母,放到我脚边。
莫蕾偌愣了。
“它听得懂?”
“比你听得懂。”
“你——”
“招牌八十一。”
她闭嘴。
我拿起艾克弦。
“想让这台甲动起来?”
“当然。”
“先学调能。”
“我学机甲,为什么学琴?”
“因为你连能量什么时候失控都听不出来。”
“看仪表就行。”
“仪表坏了呢?”
“换。”
“没钱呢?”
她又闭嘴。
这一点很好。
穷会让很多争论提前结束。
我在断招牌上坐下。
弹了一个最基础的校准音。
“听。”
莫蕾偌抱着手臂。
一脸不服。
十分钟后,她坐下了。
半个时辰后,她把扳手放下。
一个时辰后,她能准确说出哪根供能管的共振偏高。
天黑时,那台砸烂招牌的训练甲重新站了起来。
只站了三秒。
然后左膝爆开。
金属碎片飞出来。
我挡在狼白白前面。
莫蕾偌抬手护住脸。
碎片擦过她掌心,割开一道很深的口子。
血滴在机甲骨架上。
她低头看了两秒。
没有哭。
第一句话是:
“刚才那三秒,你看见了吗?”
我看见了。
不是机甲站起来。
是她眼睛亮起来。
这种光我见过。
从前在舞台镜子里见过。
后来在灵兽界快死的时候也见过。
人要是还对什么东西有这种眼神,就没那么容易烂掉。
我把一块干净布扔给她。
“明天再来。”
她抬头。
“干什么?”
“上课。”
“我没钱。”
“先欠。”
“你门口不是——”
“招牌碎了。”
她看向地上的木板。
忽然笑了一下。
很短。
“那我算什么?”
我想了想。
“第一个学生。”
她把掌心的血擦掉。
走到门口又停住。
“萧凌。”
“嗯?”
“你楼下那块红色机甲肋骨。”
我眼神变了。
“你动了?”
“没动。”
她说。
“但它不是训练甲的。”
“我知道。”
“里面的能量接口,也不是叶会标准。”
“那是什么?”
莫蕾偌回头。
“神族制式接口的逆向仿品。”
楼外风吹进来。
断掉的招牌轻轻碰着墙。
一下。
一下。
我忽然想起雷戈里的话。
这些甲,原本就是给你准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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