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碑文少了半句
接收器先炸了。
没有火,只有一声很轻的脆响,像冬天窗沿上一粒冰忽然裂开。下一秒,放在工作台中央的旧接收器向上跳了半寸,蓝白色的细光沿着外壳缝隙爬出来,把莫蕾偌垫在下面的图纸烧出一个指甲大的洞。
狼白白猛地弓起背。它额心那道蓝金纹还没有完全暗下去,左后腿却先软了一下,爪尖在地上刮出半道白痕。
萧凌伸手去扶它,指尖刚碰到颈毛,自己左腿也跟着一阵发麻。契约把疼痛传得很公平。
“别碰接收器。”莫蕾偌用左手把他的手拨开,“你们两个现在像一根线的两头。它烧一下,你们都跟着抽一下。”
“说得像便宜电灯。”
“电灯坏了只要换灯泡。”
莫蕾偌低头看自己的右手。那只手垂在身侧,指尖过了两息才慢慢蜷起来。“人麻烦得多。”
隔壁临时病房里忽然传来一声喊。
第十三息醒来的男人从床上坐了起来。他叫赫德,四十二岁,原本在南区修锅炉。过去三天,他除了那句“我听见兽在吃人”,几乎没有说过完整的话。此刻他却死死盯着烧坏的接收器,脸上的血色一寸寸褪下去。
“不是那边。”
艾莉走到门口:“什么不是那边?”
赫德抬起手,指着天花板,又缓缓向东偏了一点。
“不在地下。声音从上面来。很高。高得像有人把一座城挂在天上。”
房间安静下来。
萧凌看向烧焦的图纸。刚才空间细缝只持续了不到一息,黑色荒原、巨碑、那六个没看完的字都像一场眼睛来不及做完的梦。
三界未分,众生……
后面是什么?
莫蕾偌把接收器翻过来。底板已经熔成一片,但有三枚老式储能点没有烧毁。她没有用右手,左手握着镊子一点点拆,额头很快出了汗。
艾莉把一张纸推过去:“先别强行读取。”
“我没强行。”
“你右手刚才抖了。”
“那叫正常神经反应。”
“连续两个小时失去知觉,也叫正常?”
莫蕾偌抬头看她。艾莉也看着她。两个人谁都没让。
最后还是狼白白打了个喷嚏,像是嫌她们吵。
萧凌笑了一下。
他听见自己笑,却忽然想不起小时候养父是怎么笑的。
不是忘记某一次笑。是“笑声”本身空了。
他站在那里,笑意慢慢退掉。锁链又拿走了一点东西。没有预告,也没有商量。
艾莉最先看见他神情变了。“又少了什么?”
萧凌沉默几秒,拿出记忆账本。他写:养父的笑声。
写到“声”字时,笔尖顿了一下。
“还能记得脸吗?”艾莉问。
“能。”
“他说过的话?”
“记得内容。声音不记得了。”
艾莉没有说安慰的话,只把自己的钢笔放在他账本旁边。“那以后他说重要的话,就录下来。”
萧凌点头。
窗外风吹进来,一盆迷穀花轻轻晃了一下。他仍然闻不到任何味道。但他知道那朵花在那里。
有时候人活着,不是因为还拥有多少,而是因为知道什么已经失去了。
莫蕾偌终于从烧毁的储能点里抠出一截数据。不是完整影像,只是三段相互覆盖的旧语义码。第一段是三千年前远征军常用的记录格式,第二段来自现在的配额网络,第三段没有年代。
三段里都重复出现同一个六芒迷穀标记。
而那块黑荒原石碑上的残句,也被勉强补出两个字。
【三界未分,众生同……】
到这里又断了。
“同什么?”萧凌问。
“同源?同命?同罪?同锅吃饭?”莫蕾偌说,“少一个字,能差出一整个宗教。”
赫德在隔壁忽然开始干呕。他捂着耳朵,浑身发抖。
“又来了。”
“什么?”
“数数。”赫德牙齿打颤,“它们在数。”
“几下?”
“不是十二。”
赫德望着东边越来越亮的天。
“十一个。”
艾莉立刻翻开昨夜截获的配额日志。下一次全城上传原本应该在十一小时后,可现在南区旧能源网里,有一组节点提前醒了。
倒计时只剩十一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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