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招不到人的工作室 | 三界三

第三十一章招不到人的工作室【萧纪元23年·迪特斯城】房东换锁的时候，萧凌正在里面上课。门外电钻一响，屋里三个孩子同时回头。灰崽先站了起来。它已经比雪山时大了一圈，银白翅骨仍旧没长全，脾气倒长得很快。萧凌用脚尖轻碰它前爪。 “坐。” 灰崽不情愿地坐下。门外又响了一声。咔。旧锁掉地。一个孩子小声问：“萧老师，我们被抓了吗？” “没有。” “那为什么拆门？” “房东怕我跑。” “你欠他钱？” 萧凌想了想。 “他觉得我会欠。” 三个孩子一起点头。似乎比“被抓”容易理解。这是艾克弦工作室开业第十一天。注册资金不够。门脸是旧修表铺改的。招牌上的“弦”字昨天下雨掉了一半，现在远看像“艾克么工作室”。真正的学生只有三个。其中两个还是历希明介绍来的。第三个是附近面馆老板的儿子，学费用一个月午饭抵。课程结束，萧凌把三个孩子送出去。房东正站在门口测试新锁。 “别误会。” 他说。 “我不是赶你。” “嗯。” “就是以后晚上八点自动锁。” “为什么？” “你这个地方又教灵能，又养来路不明的实验兽，还修旧设备。” 房东看了一眼灰崽。 “保险公司说风险高。” “我有营业许可。” “你的是教育许可。” “我没卖武器。” “你后面那堆铁是什么？” 萧凌回头。工作室最里面堆着从废品场买来的旧机甲外骨骼。没有能源核心。只是架子。 “教学模型。” “保险公司不认识教学。” 房东把一张纸贴门上。【追加保证金：八千艾尔达币】 “三天。” “我现在给不了。” “所以我先换锁。” “很合理。” 房东看他一眼。 “你别总这么说。” “哪样？” “别人要你钱，你还替别人找理由。” 萧凌愣了一下。这句话有人以前也说过。何兮莉娅。她离开安塔利斯巡演已经很久，偶尔会寄一张没有长信的明信片。上个月来自海边。只写：膝盖冷天别硬撑。萧凌把房东的保证金通知揭下来。 “我三天想办法。” “想不到呢？” “你把锁彻底换了。” “我已经换了。” “那再换贵一点。” 房东被他气笑。人走后，萧凌关上门。新锁从里面还能开。至少今天还能营业。他坐回桌边。右膝在阴雨天仍然会发硬。雪山损耗的灵血恢复得很慢，风之翼可以重新启动，历希明留下的医嘱却仍把每次启用限制在三秒以内。右耳听力回来一部分。近距离能听见。远处人说话仍像隔着水。艾克弦已经换过两根新弦。最便宜的民用品。音色很差。可至少会响。雪山带回来的东西被分成三份藏着。第2997号残牌交给二阶堂做金属年代核验。共息记录板由赛琳娜封在叶会旧库。干枯迷穀花和那截属于七的断弦，萧凌自己留着。他没有把共息残卷交出去。不是不信任。是因为他开始学会让一个答案至少有两条路能活下来。门突然被推开。一个女孩抱着一大卷纸站在门口。雨水从短发往下滴。她没打伞。也没先问有没有人。 “这里招人？” 萧凌看了一眼贴在墙上的纸。【招聘：助教/设备维护，薪资面议】其实已经贴了九天。来过两个人。一个听说工资要下个月才发，走了。另一个看见灰崽，走得更快。 “招。” “会修机甲算设备维护吗？” “看你修成什么样。” 女孩把怀里的图纸全部砸到桌上。 “学校说这是垃圾。” 萧凌低头。第一页画着一套极瘦的单兵机械骨架。关节结构很大胆。动力路径却有三个明显错误。如果真装上能源核心，第一次启动就会烧穿驾驶者左肩。萧凌说：“学校有一半说对了。” 女孩脸瞬间冷下来。 “哪一半？” “现在确实不能穿。” “另一半？” “不是垃圾。” 她没说话。萧凌继续翻。第三页右上角盖着灵能学院的退件章。【重型机甲工程系——不予录取】旁边还有一行手写意见。【女性神经负荷稳定度不足，不建议继续申请。】萧凌看了两遍。 “他们因为这个拒你？” “他们说是综合评估。” “你成绩呢？” 女孩又拍下一张纸。机械理论第一。能源回路第二。实操第三。 “第三为什么不是第一？” “他们不让我进完整实操仓。” “为什么？” “你猜。” 萧凌把图纸重新摊平。 “名字？” “莫蕾偌。” 他抬眼。 “想来应聘？” “本来想。” “现在呢？” “你说我图不能穿。” “确实不能。” “那我不来。” 她卷起图纸就走。走到门口，新锁忽然自动落下。晚上八点。咔。莫蕾偌拉了两下门。没开。她回头。萧凌说：“房东怕我跑。” “我现在相信了。” 两个人隔着一间穷得只剩教学模型的工作室，对视三秒。灰崽趴在地上打了个哈欠。莫蕾偌重新走回来。 “你刚才说左肩会烧穿。” “嗯。” “哪条回路？” 萧凌拿铅笔，在她图上圈了三个点。 “这里。” “这里。” “还有这里。” 莫蕾偌盯着看。五分钟后，她坐下。十分钟后，她把整卷图重新铺开。二十分钟后，她问：“你工资多少？” 萧凌说：“发不起。” “那你招什么人？” “写‘招合伙人’没人来。” “你有公司？” “有工作室。” “有什么区别？” “公司欠钱显得正式一点。” 莫蕾偌抬头看他。 “我不是来听笑话的。” “我也不是专门讲。” 她把铅笔夺过去。 “这三个点怎么改？” “你先学能量守恒。” “我会。” “会的话不会画出三条同时零损耗的回路。” 莫蕾偌脸红了一下。不是害羞。是被戳中。 “课多少钱？” “你没钱。” “你怎么知道？” “你连伞都没买。” “我不喜欢伞。” “鞋底开胶了。” 莫蕾偌把脚往椅子下面收。 “少管。” 萧凌拿出一张最简单的学员登记表。 “第一月学费免。” “条件？” “你帮我修后面那堆教学模型。” “第二月呢？” “看你修得值不值学费。” “工资？” “等我先凑出八千保证金。” “你还欠房租？” “还有别的。” “多少？” 萧凌停了一下。 “一百三十九万的故事比较长。” 莫蕾偌看着他。 “你是不是骗子？” “现在跑还来得及。” 门锁在外面。莫蕾偌又看一眼。 “来不及。” 她在学员登记表上写下名字。笔压得很重。【莫蕾偌】签完以后，莫蕾偌没有走。门锁着只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是她把那三条错误回路看了一遍又一遍。 “学校教的公式就是这样。” “公式没让你写零损耗。” “老师说设计阶段先追求理论上限。” “理论上限不是假装热量不存在。” 萧凌拿出三块青晶碎片。都是教学废料。一块完整度六成。一块四成。最后一块只剩边角。 “如果这是你身上最后三块能源，你怎么接？” 莫蕾偌立刻去拿最完整的那块。萧凌按住。 “先算。” “实操不就是边做边算？” “有钱的人可以。” “什么意思？” “炸一块再换一块。” 他把最小的碎片推给她。 “穷人先算。” 莫蕾偌没反驳。因为她听懂了。她在纸上重新写。青晶输入。传导。关节启动。热损耗。辅助回收。算到第四遍，她终于把原本漂亮的百分之九十七的效率划掉。改成七十一。 “难看。” “真实。” “七十一根本过不了学院展示。” “能让驾驶者活着走出展示仓吗？” “能。” “那先七十一。” 莫蕾偌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不是因为自己腿坏过，才总先算人会不会死？” 萧凌看了看右膝。 “可能。” “那没坏腿的人呢？” “最好也算。” 她把数据重新抄了一遍。字写得很重。灰崽从桌底钻出来，鼻子凑近青晶碎片。莫蕾偌立刻把能源收走。 “它吃这个？” “正常不吃。” “异常呢？” “你别给它机会。” 灰崽不满地拍了一下桌腿。莫蕾偌第一次仔细看它翅骨。 “它的翼关节和普通白鹿灵兽完全不一样。” “它也不是白鹿。” “我知道是狼。” “很多人看见翅膀就先猜鸟。” 莫蕾偌伸手。灰崽闻了闻，没有让摸。 “它讨厌我？” “它认识你不到一个小时。” “它什么时候开始跟着你的？” 萧凌没有回答具体时间。 “从克斯雪域出来前。” “你救的？” “互相。” 莫蕾偌看见他手腕上的咬痕。又看见他护具下那圈旧伤。 “它认主？” “没有。只是跟着我。” “救它呢？代价多少？” “灵血差点见底。” “还有？” “右耳到现在没全回来。” “还有？” 萧凌看她。 “你怎么知道还有？” “所有强东西都不可能这么便宜。” 这句话让萧凌重新看了她一眼。莫蕾偌继续说：“学校那些机甲项目，宣传的时候只写最大输出，从来不写驾驶员神经损耗。” “你申请材料里写了？” “写了。” “所以被拒？” “不止。” 她翻出退件附页。上面除了那句关于女性神经负荷的意见，还有另一条。【设计重点过度偏向驾驶者保护，牺牲峰值战斗性能。】萧凌看完，把纸还给她。 “留着。” “留这个干什么？” “以后你的东西如果真做出来，这张纸会很好看。” “挂墙上？” “看你。” 莫蕾偌把退件折好。没有扔。那天晚上，工作室没有工资，没有保证金，也没有新的学生。但墙角多了一张重画到第五版的回路图。输入一百。有效七十三。损耗二十七。比第一版难看得多。也比第一版更接近能穿在人身上的东西。工作室终于有了第一个不是历希明介绍来的正式学员。也是第一个连萧凌都不知道，未来会把这间小屋推向多远的人。她写完最后一笔，忽然指向墙角那只密封箱。 “那里面是什么？” 箱里放着从雪山带回来的共息残卷复制片。萧凌说：“不能碰的东西。” 莫蕾偌眼睛亮了。 “那什么时候能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