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带走的东西
【维林荒原|鹰斯尔幼年】
鹰斯尔没有握那只手。
他咬了上去。
牙齿碰到甲片,痛意从下颌一直蹿进耳朵。女人没动,等他自己松开,才托住他的腋下,把他从沟里提出来。
他的脚刚碰到地,就朝家的方向跑。
只跑了三步。
膝盖落在灰里,压出两个很浅的窝。鞋从怀里滚出去,停在一根弯曲的金属条旁。鹰斯尔想爬起来,眼前的东西却一阵一阵发黑。
女人没有追。
她站在排水沟边,看着他用手撑地,爬向原先的水井。井台塌掉了,桶绳垂在黑洞里。那只掉下去的小翼鹰不见了,井底也听不到水。
“水在这里。”
女人手里有一只扁平的壶。
鹰斯尔往旁边挪了一点。
她将壶放在地上,退出几步。壶盖已经拧松了,壶口冒出一点白雾。他盯着看了很久,终于伸出左手,将壶拖到身边。
他喝得太急,水呛进鼻子,咳得直不起腰。女人蹲下来,他立刻把壶压在胸前。
“还给你。等一会儿。”
她没有拿。
他喝了几口,停下,将剩下的水小心倒回壶底。随后抱起水壶和鞋,继续往前挪。
房子原来在两块高石之间。高石还在,一块裂开,另一块烧成灰白。地面横着门梁,梁上有父亲刻的三道矮痕,量过他的身高,最近那道还很新。
他蹲在门梁旁,摸了摸最高的那道刻痕。
昨天,他还差一点才够得着。
屋里什么都变低了。床低到地上,柜子低到地上,母亲晾衣服的绳子垂进灰里。只有桌子的一条腿竖着,顶着一块烧裂的桌面。
盘子翻扣在下面。
鹰斯尔伸手去拿,盘沿很烫。他缩回手,扯下身上仅剩的一截衣摆,垫住盘子翻过来。
粥已经干在碗底。
他倒进去一点水,拿手指搅。谷粒没散,黑灰浮起来,沾在指腹上。他搅了又搅,碗底忽然裂开,一道细水漏进土里。
他立刻把鞋垫在下面。
女人一直站在门梁外。
远处,两名白甲士兵推着一辆低矮的车走来。车厢里分着许多格,每格装一只细长的透明匣。匣中的光有明有暗,车轮走过坑洼,光便跟着摇晃。
鹰斯尔抬头,看见一名士兵弯腰,拿走了门梁边的一小块鹰骨。
“那个放下。”
士兵似乎没听懂,扫了他一眼。
鹰斯尔扶着梁站起来,又说了一遍。这次他用了通行语,父亲教过,遇见远来的商旅,就用这种话。
“我们家的。”
士兵手上的扫描器亮了一下。他对着上面的字看了看,把鹰骨放进车里的一个空格,合上盖子。
“收集残留物。”
鹰斯尔扑过去,右手刚碰到车边,疼得腿一软。他用身体挡住车轮,背抵着滚烫的金属。
士兵伸手去提他,被女人拦住。
“还给他。”
“这是入账样本。”
女人抬起右眼。
士兵不再说话,开匣取出那块骨头,放在地上。鹰斯尔立刻抱起来。他不知道这块骨属于谁,也可能只是祭坛上落下来的,可它留在地上时,比放进那个透明格子里更像原来的东西。
“别的也放下。”
没人动。
他指着一车匣子。
“都放下。”
女人望了一眼推车,伸手将他从轮前抱开。他在她怀里挣扎,水壶撞得铠甲咚咚响。推车继续向前,车轮越过门梁,咔的一声,将量身高的木头压成了两截。
鹰斯尔忽然不动了。
女人将他放在一块阴凉的石头旁。他抱着骨头坐下,手指僵直,掌心血水和灰黏在一起。他想把骨头上的污迹擦掉,可越擦越脏。
“他们去了哪里?”
女人没有马上回答。
天上,最后一艘大船正在收起管道。管子一根根离开地面,孔洞里冒出白烟。船底的窗比来时更亮,密密麻麻,照得地上的影子都有两重。
“船上还有人吗?”
女人看着他的伤手。
“会有检查。”
“检查完,他们回来吗?”
她将一片薄薄的东西放在他胸前。片子贴上皮肤,亮起几条跳动的线。他不明白那些线在做什么,先用骨头盖住它。
“不会从这条路回来。”
鹰斯尔看向井台后的小路。
小路通往鹰草地。父亲每回出门,都是沿那条路走。他想问还有哪条路,女人却已经站起身,对着腕上的装置说话。
“幼体。脱水,右手压伤。准备单独运输。”
一个穿着深色衣服的人带来箱子。他不穿白甲,胸前却也有凤凰,只是花纹更小。那人取出一条绷带,指了指鹰斯尔的手。
鹰斯尔不肯伸。
女人将刚才那块骨头递到他左手里。
“这只拿着,那只给他。”
绷带绕上右手,伤处一下凉下来。疼没有立刻消失,却不再一阵阵往胳膊里钻。鹰斯尔盯着白布,想起母亲的袖子已经被管道带走了。
深色衣服的人递来一张薄片,让女人按印。她按下以后,那人又看见鹰斯尔腕上的牙。
“这个也要登记。”
鹰斯尔把牙收进掌心。
“稍后。”
女人转向他。
“还能走吗?”
“我要等。”
“这里不能留。”
“说了等船走。”
最后一艘大船正越过云层,地上逐渐暗下来。那巨大的影子移走以后,荒原忽然显得很空,空得仿佛连风都迟疑,不知道该先吹哪一处。
女人静静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手抱起他。
他这一次没有再咬甲片。他抓住她披风的接缝,把脸转回家的方向。桌边那只裂碗还在,鞋里盛着一小汪黑水。他叫她停,声音已经哑了。
女人停下。
“鞋。”
她侧了侧头,一名士兵把鞋拿过来,抖掉里面的水,放在他腿上。
鹰斯尔看着水落进灰里。
“不是……”
没人再问他不是哪一件。
小船的舱门打开,热气扑出来。里面没有透明匣子,却有几副固定在地上的窄床。他被放上其中一副,带子扣住腰,又扣住腿。
深色衣服的人来拿鹰骨。他不肯给,那人只好留着,改去检查水壶。他们做事很快,所有东西都各有去处,只有鹰斯尔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舱门合拢前,他看见女人站在门外。
“名字。”
他抬起头。
“你叫什么?”
“鹰斯尔。”
女人在薄片上写了几笔。
一个士兵走过来,向她低头。
“莱娜将军,送贡仓吗?”
她看了一眼床上的孩子。
“送冻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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