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会走的锁
【萧凌纪元前33年|折芦前哨转运营】
石砾剪断了自己的裤带。
布带不够松,铁架转得比他快。他若不先把自己解出来,两个人都会倒在桥头。剪口一开,他向后坐下,右腿撞上车轮,嘴里吸进一口带铁味的凉气。
那个戴套架的人还在往前走。
灰罩衣女人拨断了一个连音,改以短促的低音压住控制盘上的杂流。车旁一只小小的指示窗暗下去,铁架终于停了。人却没站稳,膝盖一软,被石砾抱住腰。
“不是让你抱。”
那人喘着气。
“我知道。”
“我叫它停。”
“我听见了。”
石砾将他的手放到栏杆上。此人名叫祝田,替前哨搬运了两个冬天,三个月前压伤腿,领到这副声称能帮他重新走路的套架。起初确实好用,能站,能抬轻物;后来他的工位换到桥头,腰上多了一只统一接收号令的扣盒。
他如今能走的路,比没装铁架时更少了。
石砾来这一带,是给六名伤者更换真正适用的器具。康复院的订单不管旗上画什么,只管尺寸、伤况和交付。可车进了前哨,旧器具的产权、受雇者的欠款与军用接驳权限缠在一起。他每想拆掉一个不合适的部分,便有人拿来一张不属于治疗的单。
灰罩衣女人名叫秦荞,跟车做音律校准。
她比石砾年长几岁,习惯把头发塞在帽子里,只有一小截在耳后翘着。她的艾克弦没有装很华丽的边,狼形琴桥被药布包了一角,免得上下车时碰到伤者。
“控制盒不是康复用的。”
她把刚才压停的盘子递给军需员。
“我们不能在验收上写已经修好。”
军需员先看盘,再看桥上的祝田。
“他不是停下来了?”
“是我临时断了输出。下一次接上,还是会拉。”
“换一只。”
“换同样的,还会拉。”
军需员将盘放回桌上,去请营里的负责人。祝田坐在轮边,慢慢把卷起的裤脚往下拉。石砾问能不能再看一遍扣件,他说等一等,刚才站久了,腿要换个地方放。
那条腿并不是一件只要检查完就不会累的东西。
桥上恢复通行。
几只原生生能罐由轨车送来,罐口的龙纹封签没有破。另一边是装青晶的短箱,箱侧烙着不同产地的号。人族驻营要能源,兽族商队要药,两边早在打仗以前就互相需要。打仗以后,这些需要并没有消失,只是价钱与收钱的人常常换。
秦荞把一只空碗递给石砾。
“中午那口饭,现在吃。”
石砾摸摸口袋,掏出一张被压碎的饼。饼屑落进碗里,他用掌沿全扫进去。祝田看着,问他是不是什么都不舍得丢。
“也丢。不好吃的先吃掉。”
祝田笑了一下,笑到一半扶住腰上的架。
秦荞把汤分给两人,自己坐在车辕上看那段桥。太阳落下以后,芦叶背面逐渐发亮,像有人在水里撒了一层细盐。小小的青雀落在桥索上,头朝人界那边歪,似乎也拿不准眼前那片街道算不算能过去的地方。
前哨负责人来时,鸟飞走了。
那人叫陆荆,身上没有很多章,左边护领却嵌着一片打弯的金属。他走到祝田面前,没有让伤者起立,先蹲下看了看被拆开的套架。
“手动能停吗?”
秦荞把盘翻给他。
“这一个人的,能。六个人一起,得退出运输编组。”
“退出需要多久?”
“我还没拿到本次编组的完整配置。”
陆荆站起来,让军需员送来。他没有立刻用军令把器具变成正确的,却在石砾要求六人全部离站时,摇了头。
“跨门的名额已经改了。军械先过,医疗车等后一班。”
“他们不是来送军械的。”
“我知道。”
“那为什么扣车?”
陆荆望着界门另一面的光。一个很小的孩子在那边街头追滚落的圆果,跑着跑着,被大人一把拉回车后。近处的人能看见,听不见声音。
“前面退下来一批兵,门只能撑这一轮。先送能守住对面路口的东西。”
石砾没接话。
他修过兵的脚,也修过搬运者的脚。到了这里,哪一只脚应该先走,忽然有了他在康复院没有学过的算法。
陆荆让人给他们留夜间床位,嘱咐祝田不再试走,随后去了桥头。军需员送来配置板,还带着一张待填的同意书。
秦荞看完,放回桌上。
“这不是修理同意。”
“借用器具产生的费用也要有人认。”
“我只签我做的部分。”
她将笔搁下,重新弹起琴,让六名伤者身上的余流依次退去。每停一人,她便在旁边划一小笔。她不把调和做成一段悦耳的曲子,哪里还在抖,就停在哪个音上。
石砾替祝田拆掉腰间牵引盒。
金属一离开,祝田用手扶着自己的膝盖,像在确认那条腿终于肯留在原地。他试着往左偏,又往右偏,没有站起来。
“明天不戴这个?”
“明天用新的。”
“新的也要还钱?”
“院里那份你付过了。这一份我去查。”
祝田靠回轮子,闭上眼。过一会儿又睁开,往桥上看,说他家在门那边,妹妹嫁人时,给他留了门后最短的一张床。
石砾问为什么最短。
“她说我睡觉老蜷腿。省板子。”
这句话说完,两人都笑了。秦荞没有转头,嘴角却动了动。
晚间,陆荆派人通知,医用通行已恢复到次日第一轮。六名伤者上车,器具与病例同行。他本人把放行牌送到车旁,叫军需员不要再临时拆出一项另收。
石砾接牌,道了谢。
他以为最难的一段已经过去,便把备用布卷垫进车底,准备让祝田睡得平一些。布卷刚放好,一道较低的铃声从界门控制台响起。
营门外,有人举着新的通告疾跑过来。
联军将暂停折芦界口的重载供能运输,要求查验近期异常押运。暂停的时刻,比他们医用通行的时刻早半个时辰。
陆荆读完,没有叫人收走石砾手里的放行牌。
那块牌仍握在他掌心。
门那头卖热食的小车推走了。孩子也不见了。光在高柱之间折了两次,整条街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慢慢揉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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