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不能借走的名字
【萧凌纪元前20年|归霜驻营·疗养区】
鹰斯尔回信写穿过,写完才发现自己又想替艾莉娅多过几天日子。
他准备往下写,她常常穿,很喜欢。可他记得的只是返营那天领口露出的一小截青灰布,和以后几次轮休,她换下军衣,坐在窗边翻母亲来信。
他把常常划掉。
纸上留下:她穿过。领口合适。我见她穿着坐在窗边。
写到这里,他将笔搁下,抬起那件衣服。内袋里的指套碰着指节,声响很轻。他没有替老人洗去女儿留下的全部气味,只用干净布另外包好,等获准离营以后亲自送回。
翌日,一名宣传员来找他。
联名请求已经在军中传开,许多外围部族的人愿意支持。有人提出将八人的经历印成小册,让更多驻营知道。他带来一篇已经写好的稿,篇首将第七队称作八柄永不退后的利刃。
鹰斯尔读到这句,手停住了。
“他们退过。”
宣传员微怔。
“桥塌的时候,退过。没完成任务,也退过。是谁告诉你永不退?”
“这是一种说法。”
“换掉。”
稿子还有一段,写七人自幼无依,无父母家属,视鹰斯尔为唯一亲人。他想起掌中这封还没封口的信,将那页推回去。
“她母亲活着。凯恩有姐姐。其他人的家属还在找。不能这么写。”
宣传员脸上的热情退了一点,说写得太零碎,难以让人记住。鹰斯尔盯着他的笔,忽然很想把纸收走。
余绡恰在这时进来。
她看过稿,问对方是否拿到了死者家属愿意公开的范围。宣传员说这是为他们争待遇,又不是诋毁。余绡便将其中一份附页抽出来,指着上头打算写入的身体状况。
“这个与公众要不要支持,有什么关系?”
那人最终带稿走了。
门合上后,余绡问鹰斯尔,自己送上去的材料是否也用了那句全族的意志。
“用过。”
“你能代表多少人?”
他不喜欢这个问题。外头愿意替他发声的人本就不多,为什么每走近一个,又要问掉一点。
余绡没催他回答,将一封新到的来信放下。
是凯恩的姐姐。
她看过阵亡通知,知道弟弟没有回来。她愿意支持核准真实功绩,也同意公开他在矿井里做过的事,但不愿将弟弟从前写给家里的信刊出去。信里有孩子学木工的糗事,有她丈夫生病时借过的钱,她不想让这些也摆到军中每一面墙上。
信末,她又问:你们要的荣誉,能不能先不要替我拒绝孩子的供给?
鹰斯尔慢慢坐下。
“我没想拒她的。”
“那就写清楚。”
余绡拿起桌上的那张联名稿。他原先写着全体家属拒受低一等的馈赠,那句话是他前夜气得睡不着时添的,没有问过任何一个家属。
他读了很久,终于用笔划去。
当天下午,斯蒂安那张床有了回音。
住在故乡的表兄托人量过门,门窄,床得拆开送。木匠愿意做完原订单,尚缺一部分工钱;表兄不想改床的宽度,说斯蒂安盼过很久,做好以后先放老屋,家中轮流回去的人都可以睡。
鹰斯尔取出钱袋,数了两次。
这笔钱付出去,下个月许多安排要重新算。他没有给木匠写自己是灵王,也没有把那张尚未获准的荣誉申请塞进信里抵钱。先付了一部分,请对方继续做,余款约定从已核定的私人积存中分次补齐。
木匠回条很短,只问床脚要不要刻名字。
鹰斯尔想说刻八个人。
笔到纸上,却停了。
那是斯蒂安的床。
他回了三个字:问家里。
冬末,七人的材料终于送到宗席会议。支持者中有人提议只保留最容易通过的三人,将其余四人日后再议;另有人认为分开反而会让整件事失去声势,要求七份一起。
鹰斯尔两边都听着,忽然听见自己问,那四个人日后还有谁来。
屋里静下来。
他把刚划掉的家属名单折回去,没有替任何一栏补答案。纸在两手之间停了片刻,才重新压回卷宗。
他最后递了七份。
家属供给各自申领,不因联名停办;死因与战时贡献分项核认;荣誉平等的请求一并送审。那些句子写得不如永不退后的利刃好听,抄写却用了他整个上午。
会议之前,支持他的指挥官带来一个消息。
上面愿意给他个人保留一项特别表彰。只要不再以七人共同晋级作为条件,他撤职后的安置可以较快重议。
鹰斯尔问谁提的。
那人没答,只将一封邀请放下。
邀请末尾,安排好了一次合影。
他的位置在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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