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桌上没有伤者
【萧凌纪元前16年秋｜米乐城·札家内厅】
札虎杰把一盘鱼移到鹰斯尔够得着的地方，像早已知道他哪只手不好使。
厅里很暖，窗外刚下过雨，隔着玻璃能看见街上拥挤的伞。灯光照着鱼身，一整条骨头已经被取掉，盘边连一根小刺都没有。
“先吃。谈东西的时候饿着，容易以为只有一条路。”
鹰斯尔没有动筷。
札虎杰也不劝，自己夹一块，慢慢吃完。雷戈里站在更远的门边，衣领扣得齐整，手里拿着一份等候签押的运单。外面不时有人进来，先朝札虎杰俯身，再退回去，脚步轻得像怕踩坏地上的花。
“你的甲，已经有人想租。”
札虎杰说。
“也听说有人躺下了。”
“杜砺。”
“名字我记着。”
他从案上取出一份资料，果然写着杜砺，连救护院的床号都有。鹰斯尔看见十七，目光停了一瞬。
他们谈的是一套仍在试用的活体支架。器械能承担重量，将身体尚能表达的意图引向外部辅助结构；有些受损者因此能重新握物，有些不适应，试验后仍需取下。供能、校准、材料，每一样都离不开后续维护。
札虎杰讲得不急。
他没有承诺杜砺会长回原来的身体，也没有称这笔钱是白送。札家提供材料与试验人员，第七工坊完成适配，相关数据与接口成果双方共享。形成稳定产品后，札家掌握一部分供给与销售，鹰斯尔拥有部队使用的优先权。
“你要的不是一个杜砺。”
鹰斯尔说。
“你要的也不止。”
札虎杰把图翻到后面。
那副支架一旦加装作战模块，便可以使用比普通身体更重的武器。另一种接法能将多人维持在同一套指令下，减少动作分歧。他讲到这里，抬眼看鹰斯尔，没再往下说。
鹰斯尔想起里奥松开的联结，也想起那面没有收的黄旗。
“杜砺不是战斗人员。”
“这一次按恢复活动做。后面的，再找后面愿意的人。”
“愿意怎么定？”
札虎杰把手掌往上摊开。
“有人欠债，有人有仇，有人只想把饭吃上。你们联军当年收人，也没有先给每个人同样好的日子。”
窗外的伞又挤过一波，街角一辆送煤的小车翻了，几个人蹲在雨水里捡。厅内的人看得见，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鹰斯尔望着那一小片黑。
“杜砺这份，不加作战。”
札虎杰答应，把那一项暂划开。资料上余下的内容仍很多，眼下不做的，也没有从整个合作中撤掉。鹰斯尔要求试用由杜砺本人和疗愈师确认，他只承担费用。
“好。”
札虎杰把笔递来。
鹰斯尔没有接，先带走副本。
回到救护院，姜棠看完，问取下以后丈夫会不会更坏。施芥逐项解释，部分影响可以观察，未做过的不能保证。外骨架若只是代替身体承重，风险同将约束直接接入人体并不相同；眼前技术包含后者，必须把这一点说清。
杜砺听得很仔细。
他问能不能先看已经用过的人。
鹰斯尔去找。札家带来一名曾在矿区受伤的成年人，在屋里走了一小段路。那人步子僵，背后的辅助匣持续发热，可确实由自己停在了窗前，又转回来。
杜砺盯着那双脚。
来人让他看身上的疤，也说维护费，没把站起来以后的生活全说成好事。他如今能做轻活，干久了仍会疼；一只接件坏了，得等指定工坊来换，自己拆不得。
“你后悔吗？”
“有时。有时又觉得，能自己去门外坐一会儿也好。”
来人走了。
床边的人都没有立即开口。
姜棠说家里还能过，自己还能做事，不必为了怕拖累就答应。杜砺望着她，过了好久，轻轻摇头。
“我不是只想少拖累。”
他看向院里的空地。
“我也想走。”
几日以后，他签了限制范围明确的试用同意。只为生活活动，不承担作战任务；能表达拒绝时，应由本人决定是否继续。鹰斯尔也签，札家来的负责人将双方各存一份。
这份纸不是因杜砺签得清醒，就没有伤后的焦虑、金钱与一家人难以说出口的压力。
鹰斯尔看得见。
施芥只负责自己能够胜任的养护与观察，复杂适配由另请的专业人员执行。裴萤被要求提供那枚校验芯的旧型记录，她看着用途，在纸边写明不允许将恢复动作的辅助当成可任意替换意愿的控制。
鹰斯尔把她写的留了下来。
那晚，他在施工页落名，签下第一处实际连接活人的试验。
札虎杰的鱼盘早已被收走。杜砺躺的床、姜棠按在被沿上的手、小满画的那间屋子，都不在签名的桌上。
桌上只有一副很快就要做出来的人形。
它的手握着，脚站着。
从图上看，不像还会拒绝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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