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送走一盏灯
【萧凌纪元前16年冬｜第七工坊】
裴萤的行李比送她走的人少一件。
她只有旧衣、一盒种子、两盏苗灯。来接的人还带着一只专门放文书的匣，匣外包新皮，角上压了铜，摆到她脚边，比她全部的东西都亮。
鹰斯尔站在门口，知道她还没被通知。
一刻以前，影牙在接洽室向他说明本次资源调整。新一轮配料优先交付已经形成可用成果的工坊，杜砺的辅助支架能够继续维护，苍狼与后续活体研究若要同时推进，就需要补足新的交换物。
议会要裴萤。
她熟悉旧约束档案，却在第七工坊住了近两年，只完成过有限的材料辨认。黑刃最初同意的临时留置到此结束，总部有更急的工作，需要把人调去。
鹰斯尔问她能否拒绝。
影牙戴着灰手套，指尖慢慢翻过那份由他亲自签下的保管责任。
“你也可以结束你这里的全部研究，交还相应资源，另谈她的去向。不是只有这一项。”
另一项意味着停止新甲扩展，将未用的配额退回，把已经借用的试验设备与人员费用逐一结清。他仍能照看杜砺，继续花钱走较慢的养护路，也仍有回水坳给他的住处。
他想到空下来的装配架，想起工人又要拿着欠单来等。
更想起自己曾经在那张没有宗兽名籍的位置上，向别人问该到哪里才能改变。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地方。
他不肯让它再空掉。
影牙把新的分配单留在桌上，去外厅喝水，给他留了整整一刻。回来时，鹰斯尔已经在交接处签名。
现在他站在裴萤面前。
她先看脚边那只亮匣，随后看他手里的纸，脸上没有很意外的神情。她把正在修的苗灯放到一边，问什么时候走。
“明早。”
“去哪里？”
“北线研究所。具体地址，他们到站后再报。”
“会不会报给我？”
鹰斯尔没答。
裴萤坐回凳子，开始将灯面的灰擦干净。她动作慢，擦一处，转半圈，像明早去的只是一个仍会给花浇水的地方。
“你答应先治脚。”
她说。
“脚好了以后，我等了很多天。”
“我让他们保留你的生活条件。”
“你先替我决定走，再替我决定该怎样过。是怕他们做得不如你？”
他手里的纸发出一声轻响。
“他们掌握那部分技术。”
“我知道。”
她没有说因此便合理。
裴萤将两盏灯并排放好，忽然把其中一盏推到他面前。鹰斯尔以为她要自己留下，手刚伸出，她便指向灯底的暗槽。
“这里以前有一格，是让受试者自己报不舒服。你在副本里看到过。”
他点头。
“后来他们说声音太乱，改成由操作手代填。再后来，操作手只填妨碍试验的那种不舒服。”
“你也填过。”
“填过。所以我把没进汇总的留了下来。”
裴萤将灯拉回去，放进衣包。
“没留住的，我没有本事重新给人写回来。”
那晚，鹰斯尔回到养护间，杜砺正在学用辅助架转身。他的步子还短，已经能离开扶栏一小段，转到窗边再回来。路颂坐在校准位，按实际反应调整，连蘅在旁补记他自己说的疼。
杜砺看见鹰斯尔，抬手示意稍等。
鹰斯尔站着等，心里那一阵躁动终于压下去一些。眼前这个人正在恢复，他将来还可以让更多人站起来。裴萤到另一处未必就会受苦，研究也不全是坏事。许多话在他脑中轮流出现，每一句都足够让自己暂时不再去看那只亮匣。
杜砺走完，坐下擦汗。
“你今天没吃？”
“吃过。”
“我这边有块饼，硬得很。帮着吃一点。”
他把饼推过来。
鹰斯尔拿了，咬下去，嘴里没有味道。没有喝紫饮，只是那口干面团怎么也咽不顺。
翌晨，裴萤离开。
梁穆替她提包到车边，问是否要把修到一半的灯具寄过去，她摇头，说给能用的人接着修。连蘅送来路上的水，塞进她手里，又替她把帽沿压低一点。
两个女人站在风里，谁也没说会很快再见。
裴萤上车前回头，目光越过鹰斯尔，落到工坊二层那扇普通玻璃上。窗里有个学徒在擦台，听见下面的声音，探出头来望。
“那扇窗还挺好。”
她说。
鹰斯尔抬头。
等再看回车边，门已经关了。
两盏苗灯随车走，只在包缝里露出一小截灯架。车轮碾过薄霜，驶进通往北站的街道。梁穆站了很久，最后提着空手回来，没有向鹰斯尔报告已经交完人。
当日午后，新配料进库。
工人把封箱一只只卸下，炉房开始安排下一轮装配，原先等着换的零件终于有了。那份资源调整让许多人的活继续做下去，也让鹰斯尔的名字在领用单上显得更有分量。
晚间，影牙送来第一阶段试验意见。
杜砺个体适配稳定，可转入军事用途验证。为避开身体伤后偶发的错误拒动，建议变更本地停扣权限，由主控承担紧急处置。
鹰斯尔看了很久，取出杜砺最初签的那份纸。
两张纸上，关于谁能喊停的句子，正好在同一个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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