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画面以外
【萧凌纪元前13年｜内海工坊】
猫从桌上跳下，茶杯跟着倒了。
鹰斯尔伸手去扶，水先洒到半张纸上。他把湿纸移开，猫已经钻进床底，尾巴留在外面一点，像觉得只要脸看不见，余下的事便与它无关。
太极球慢慢暗下去。
他蹲下来，向床底伸出左手。猫看着，没有过来。他又把掌心翻开，等了一会儿，那团黑才挪近，鼻子碰到指尖，很轻地闻了闻。
他把它抱起，没有骂。
到了海底以后，鹰斯尔每次摊开图纸，都会先看一眼猫额前有没有光。连把杯子放到桌上，他也会下意识挪出传像看不到的角度。
他在屋里装了一道不透明的内屏。
猫不被关进屏后，只是在谈事时留到相邻的养护间，有熟悉的旧衣、食物与看护。对外，他说保护私人文书，黑刃没有反对；隔几日，议会又要求新增物理记录，凡是领用的特殊材料，每一件都要写去向。
一双眼被挡住，另一种记录便来到门边。
鹰斯尔读完要求，提笔照办。
他开始用真正做过的事情遮住想做的事情。大部分领用如实记录，少量私人采购不混入共用货单；可能被看到的图只画外壳，真正的接合顺序用手记在不带猫进去的地方。
这些办法没有让他从此成为完全不可观测的人。
有一批被他私下留下的校准件，仍因供货商回报而被查到。黑刃来问，他承认留了，付出相应代价，另交了一部分研究结果。那次以后，他不再把每一份泄漏都怪到猫身上。
它不是所有门后唯一的眼睛。
也正因为如此，他越发难以容忍任何一道自己关不住的门。
路颂在这个秋天完成了苍狼的新机组复核。
她用了多年，从地面校准、局部联动到完整供能的应急收束，反复练习。第一次真正下水前，连蘅托熟人送来一条短讯，提醒她别用在陆地上有效的声音间隔去推断水下，实际反应要重新看。
路颂把这条讯给闻峤看。
鹰斯尔也看见了。
他问连蘅近来在哪。
路颂说自己不知道，只知道她仍在外头接独立校准的活。这个回答使他有些不快，仿佛离开的人不肯留下地址，便是特意把一小段世界从他手中划了出去。
他没有追问。
当晚试验，苍狼沿着干坞的出舱轨缓缓进入封闭水槽。三名机组分别在位，压力读数与供能反应都比陆地陌生。巨甲并没有因为涂了一层防护便成为可以在任何海深行走的东西，每一次动作都被允许的范围圈住。
鹰斯尔抬起右臂。
水阻让那只巨手比预想中慢。他催快，闻峤提醒输出已经接近这一轮的上限；路颂则让他先收回，再核内外的反应。他听见那两句话，胸口一紧，几乎又要越过它们。
随即看见前窗里自己的倒影。
杜砺那次受伤，自己也曾经觉得只差半步。
他收了。
这一轮没有出事故。
结束后，路颂罕见地笑了一下，说今天做得好。鹰斯尔听着，竟有点不习惯被一个比自己年轻得多的人这样评价。他从舱里下来，看到侧台上多了一只小小的青碧鱼，是路颂拿废铜给自己做的。
鱼不会走，嘴却总是朝上张着。
“做什么用？”
“压纸。省得下回又被你那只猫打翻。”
他也笑了一下。
那一点正常的笑，使他突然想起自己在做什么。本来每一个能一起笑的人，都有机会成为新的同伴。可他花了太多力气，使这些人不能像原来的同伴那样随时按下自己的断开位。
他没有沿着这个念头想到底。
第二日，封存区送来一段不属于本地的猫传讯记录。
不是最近的桌面，而是一片古旧石壁，石上刻着残缺的鹰骨纹。影像很窄，旁边有人持灯，灯外的手戴着他从未见过的护具。一张小纸从画面边缘伸进来，只露出几个字。
原碑转存于北侧冰脊。
鹰斯尔站了很久。
维林祭坛里的碑，他童年只见过一部分。眼前的纹路确有相似，却不足以证明原碑就在那一处。有人知道什么能使他抬头，特意把它递到猫的眼睛前。
他去找黑刃。
黑刃说这段不是自己下发的，愿意替他查来源，但不能保证所有传送痕迹都留下完整地址。
鹰斯尔没有问第二遍真假。
他先把画面描下，托独立的旧物鉴读者核那一角，再查北侧冰脊现有的通行与坍塌记录。三个月后，两条不同来源的线索在同一处废站附近相交：那里确实转存过从维林运走的石刻，后来多次换主。
他可以不去。
猫趴在桌边，睡得很熟。他看着那团熟悉的毛，抬起手想碰一下，最终先把北侧冰脊的地图收到了屏后。
这一次，他决定把猫留在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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