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 没有标价的一顿饭
【萧凌纪元24年｜人界·工作室与城外小公园】
艾莉把菜端上来，萧凌还在盯着那张没算完的纸。
她没将纸夺走，只把容易洒汤的那一角挪开，问他是吃完再算，还是要她先把饭收起来。萧凌抬头，赶紧把笔放下，说现在吃。
鹰斯尔看见这一幕时，先看的是她放纸的手。
她的动作干净、稳，从不催。后来材料送来，鹰斯尔看见她在合同空白处逐条划掉不利条款，也看见对面的人一句句收回原先不肯让步的条件。
萧凌把没算完的纸往碗边推了推。工作室里有些座位正在慢慢空下去；海底另一头，鹰斯尔的流程表却一格格填满。两边都在谈怎样把日子继续下去，落到人身上的分量并不一样。
她离开家里的某些安排，不是因为不会。
而是不愿所有日子都只剩那一种会。
萧凌向她讲债务、工作、过去几次失败，讲到难堪的地方会先笑，想把事情说得不那么重。艾莉有时听着，有时直接指出他又绕开了什么，没有因为相爱便让每一项错误都变成外界的恶意。
两人会争。
关于扩张，关于休息，关于一件眼下很想做、却可能拖垮已有生活的新器具。争完以后，有人去把凉掉的菜热一遍，有人将刚才说重的一句收回来，日子并没有因此失去继续坐到同一张桌边的可能。
鹰斯尔看得比自己愿意承认的更久。
他厌恶这种观看像偷窥。
又不肯停。
那个被自己参与毁掉舞途的人，如今竟在另一条不够耀眼的路上重新得到亲近。不是失去的舞台回来了，而是他没有只把余生用来证明原来的掌声欠着自己。
仿佛萧凌只要这样活，就在不知情地反驳他。
一日，两人去了城外公园。
艾莉不愿谈工作，带来一小包普通的食物，坐在树荫里。萧凌仍提起新的教学安排，说能否让更多地区的人参加，又想展示最近完成的一小段阵式。她看过，认真提了几处问题，随即把包打开，让他先吃。
猫从草边出现。
萧凌认得那双黑金眼，笑着叫它过来。艾莉蹲下，没有立刻伸手摸，先等它自己靠近。猫闻了闻她的鞋，又绕到一侧，尾巴扫过草叶。
“有人养。”
艾莉说。
“总看见，不知道是哪家的。”
“那别给它乱喂。”
两人说着最普通的话，甚至没把猫当作一种必须拥有的奇遇。猫在附近留了一会儿，太极球短短显现，艾莉看见，目光微微一变。
她问萧凌，是否知道它的传讯会到哪里。
萧凌摇头。
她没有因此当场打伤猫，只让两人不要在它面前展开私人资料。说完，她用一根细枝将猫身旁缠住的塑绳拨开，没把对于主人的警惕变成对动物的惩罚。
海底，鹰斯尔的手慢慢从桌上移开。
她做的，正是他从前曾努力做过的事。
那天下午之后，能够得到的画面少了。
艾莉把重要的私人往来与常来猫的地方分开，发现可疑的接触会先核，不让未知传讯混进所有日常。影子议会的人换了别的方式，鹰斯尔则发现，自己越试着压近，越会让对方学会怎样保护一个不由自己安排的角落。
黑刃对此并不意外。
“有能力的人，才值得投入。”
他说。
鹰斯尔望着那份新的家庭背景资料，问艾莉的家人是否愿意让她这样走下去。黑刃只说可以等，不需要每一份冲突都由他们亲手制造。
这个答案使鹰斯尔想起莫蕾偌。
人们自己就会有不甘，有爱不得，有继承与控制的欲望。影子议会只需在适当的时候，递出一份能让这些欲望长得更快的资源。
他原先以为自己正在学会做这样的上层人。
如今看着艾莉，他却第一次明确地担心，有些人知道怎么算，仍可能不肯照最容易控制的那一份账去活。
饭是别人端来的，温度正好，份量也按他长期的习惯配。猫伏在脚边，炉和灯都很稳。他已经不需要为了下一顿是否有着落而忧虑，桌上却没有一个人会因为他又不肯放下纸，直接问要不要把饭收走。
他吃了一半，叫人添一只碗。
来人以为有客，站在门口等。
鹰斯尔看着那只空碗，忽然说不用了，拿走。
来人照做。
没有问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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