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母亲的第二份账
札虎杰回到办公室后,把母亲的第二张借据烧了一半。
火苗烧到签名时,他按灭。
纸边焦黑。
名字还在。
尼古站在门口,没有问。
“查。”
札虎杰把残纸递给他。
“查什么?”
“她死后去了哪儿。”
尼古接过纸。
“已经过很多年。”
“那就从钱查。”
死人不会走路。
钱会。
三天后,第一条线出来。
母亲的尸体没有直接进拆解工坊。
她被送进米乐城东侧一间“灵能遗体再利用站”。
公开业务是提取无主遗体残余灵能,供民用照明。
实际还有另一套流程。
体内原生灵能含量高于最低线的尸体,会被单独标记,转卖给活体转化研究商。
“她不是活体。”
雷戈里说。
尼古翻账。
“入站时不是。”
“什么意思?”
尼古没有抬头。
“死亡判定时间和再利用登记时间,相差六小时。”
屋里一下静了。
札虎杰慢慢抬眼。
“六小时?”
“是。”
“她当时可能还活着?”
“账上不能证明。”
“那什么能证明?”
“当年值班的人。”
值班员还活着。
七十多岁。
住在城北养老棚。
札虎杰亲自去。
老人开门时正在煮一锅稀粥,屋里挂着几十串晒干的草药。听见那家再利用站的名字,他手里的木勺掉进锅里。
“我记不得。”
札虎杰把母亲名字写在桌上。
老人看了一眼。
“不记得。”
札虎杰又把一枚青晶放下。
“不记得。”
第二枚。
“不记得。”
第三枚。
老人开始哭。
“别放了。”
札虎杰停手。
“她活着吗?”
老人抹脸。
“我不知道。”
“你见过她。”
“我见过太多人。”
“她活着吗?”
老人忽然用力拍桌。
“那地方没有活人死人!”
粥从锅里溅出来。
“只有能提多少!”
老人喘得很厉害。
“送进去先测灵能。能量低的烧。高的抽。还会喘气的……还会喘气的更值钱。”
雷戈里的手握住锁链。
札虎杰反而没动。
“谁买?”
老人摇头。
“我不能说。”
“你已经说了。”
“不能说名字。”
“为什么?”
老人抬起袖子。
手腕内侧有一块早已褪色的黑色链纹。
“说了会死。”
札虎杰盯着那块纹。
和他在旧事务所触碰青晶时短暂出现的一模一样。
“你替他们做过事?”
老人嘴唇发抖。
“所有人都替他们做过事。”
“他们是谁?”
老人看向窗外。
“不是人。”
雷戈里皱眉。
“你疯了?”
“人会老,会死,会换老板。账不会。”
老人低声说。
“我年轻时那笔钱就叫影费。我老了还叫影费。城主换了三个,帮派换了六个,那笔钱一次没断。”
札虎杰问:“我母亲最后去了哪里?”
老人闭上眼。
“北边。”
“哪里?”
“当年有一条不登记的冷运线,专送高值原生灵能体。出了米乐城,往安塔利斯方向。”
札虎杰的呼吸第一次乱了一拍。
跨城。
这意味着母亲的尸体,或者还没完全死去的身体,从来不是老钱庄自己的货。
她被送进了更高一层。
老人忽然抓住札虎杰的手。
“别查了。”
“为什么?”
“你以为你是在找你娘。”
他睁开浑浊的眼。
“其实是他们在等你查到这里。”
回程路上,雷戈里一直没说话。
走到南巷时,几个孩子正在追一只白鹿幼兽。
那只鹿腿有点瘸。
雷戈里认出来,是石井巷粮店那一只。
“老人送给孩子了。”
他说。
札虎杰没应。
一个女孩把迷穀花编成小圈,挂到鹿角上。
白鹿跑过雨后的泥地,花瓣一点没掉。
札虎杰忽然停住。
“去把那家再利用站买下来。”
雷戈里以为自己听错。
“什么?”
“买下来。”
“已经废了十几年。”
“地还在。”
“买它做什么?”
札虎杰看着孩子和鹿。
“重开。”
雷戈里脸色变了。
“你刚查到你母亲可能在那里被抽过灵能。”
“所以我更要知道它怎么赚钱。”
“札虎杰。”
“他们用这套东西吃了她。”
他转过脸。
眼里没有泪。
“我要先学会它怎么吃人。”
雷戈里第一次真正想离开。
可他低头看见自己腰间的新锁链。
药费。
工资。
范九。
石井巷。
那些他以为还能保住的零碎规矩。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被札虎杰雇来的,还是被自己的选择绑来的。
当晚,札虎杰把童年一直留着的青晶碎块拿出来。
那是母亲攒了两年、原本要给他换药的东西。
他没有再放回内袋。
第二天,它出现在旧再利用站的产权交易桌上。
作为定金。
签字时,晶石被估价员拿走。
札虎杰的手在空口袋里停了很久。
这是他第一次为了靠近母亲死亡的真相,卖掉母亲留下的最后一件东西。
当天深夜,琳琅美人的黑色通行牌亮起一行小字。
“你开始像我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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