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名单上的孩子
第二天清晨,夏禾的名字出现在一张她自己从没见过的表上。
表是黑的。
纸却很白。
尼古把它放到桌面时,手一直压着左上角,像怕一松手,那几个名字就会飞出去。
“哪来的?”
“门口。”
“谁送?”
“没人看见。”
札虎杰伸手。
尼古没立刻松。
雷戈里从窗边转过身。
林枝也在。
屋里四个人,没有一个催。
尼古最后还是松开手。
第一栏:姓名。
第二栏:年龄。
第三栏:灵能属性。
第四栏:家庭负债。
第五栏:可接触渠道。
第六栏只有两个字。
报备。
夏禾排第七。
十六岁。
费型倾向。
左耳旧伤。
家庭负债清零。
当前保护关系:札氏。
札虎杰看了两遍。
“谁测的费型倾向?”
林枝接过表。
“她只做过一次基础灵能筛查,结果在旧学院系统里,理论上已经封存。”
“理论上?”
“有人调过。”
“谁?”
“权限号被洗过。”
札虎杰把纸翻过去。
背面有黑圆环。
和尼古从火里救出来的旧名单上一模一样。
几十年前,父亲的门税名单。
现在,夏禾的报备名单。
同一只手不可能活这么久。
同一套规则可以。
雷戈里走到桌边。
“她在哪?”
“城南。”
“马上接出来。”
札虎杰抬头。
“接到哪?”
“哪都行。”
“你觉得他们不知道我们有几个安全屋?”
“总比坐着等强。”
“坐着等当然不行。”
札虎杰用指关节敲了敲名单。
“但跑,也是在告诉他们这名字是真的。”
雷戈里盯着他。
“你想拿孩子试他们?”
“我想先知道他们怎么找到孩子。”
“找到以后呢?”
“再决定。”
雷戈里的脸冷下来。
“你最喜欢这三个字。”
再决定。
札虎杰没有反驳。
这三个字救过很多生意。
也拖死过很多人。
午前,夏禾自己来了。
没有人去叫她。
她推开疗愈所后门,怀里抱着一个纸包。
左耳因为旧伤听不清,她习惯把右耳稍微偏向说话的人。
“门口有人跟我。”
雷戈里立刻下楼。
札虎杰没动。
“几个人?”
“一个。”
“长什么样?”
“普通。”
“普通是什么样?”
夏禾想了想。
“像你花钱雇了以后,不会记住的人。”
札虎杰看她一眼。
“为什么来这里?”
“因为那个人不怕我回家。”
她把纸包放下。
里面是三只还热的烤饼。
“他怕我来找你。”
窗外突然传来木板撞墙的声音。
雷戈里从后巷回来。
手里没有人。
“跟丢了。”
“你?”
“他没跑。”
“那怎么丢?”
“转过巷口,人不见了。”
林枝放下名单。
“空间挪移?”
雷戈里摇头。
“没有灵能波动。”
札虎杰说:“不是一个人。”
一个人进巷。
另一个人从巷里出来。
最便宜的障眼法。
可越便宜,越说明对方不怕被看懂。
他们只是来告诉札虎杰:
名单上的人,随时能摸到。
夏禾看见那张纸。
札虎杰想收。
晚了一步。
她只扫了一眼,就认出自己的名字。
“这是欠款吗?”
“不是。”
“那为什么有我?”
没人回答。
她又看。
看到年龄。
看到左耳。
看到家庭负债清零。
最后看到“札氏”两个字。
“我什么时候成你的人了?”
札虎杰说:“这只是他们的写法。”
“你不也这么写?”
“我账里写债务关系。”
“那我以前也是债务关系。”
“以前是。”
“现在呢?”
“不是。”
夏禾点点头。
她把烤饼重新包起来。
本来像是给他们带的。
现在不想给了。
雷戈里问:“你去哪?”
“回去。”
“不能回。”
“为什么?”
“有人盯你。”
“我来之前就有人盯。”
“现在知道了,更不能回。”
夏禾看向札虎杰。
“你说呢?”
札虎杰看着名单。
第八名十四岁。
第九名十七岁。
第十名没有年龄,只写“疑似未登记”。
他突然问:“你想活吗?”
夏禾笑了一下。
“这个问题很贵吗?”
“有时候。”
“那我不回答。”
她转身。
雷戈里堵在门口。
夏禾抬头看他受伤的左肩。
“你要绑我?”
雷戈里让开了。
“不是。”
“那别挡。”
夏禾走了。
烤饼也带走。
门关上后,札虎杰说:“跟着她。”
雷戈里站着没动。
“暗跟。”
“我知道。”
“别让她发现。”
“我也知道。”
“发现跟踪她的人,先留活口。”
雷戈里看了他一眼。
“这个我不保证。”
下午,林枝查到第一条。
名单前六个人,都曾在不同机构留下过同一种数据。
不是灵能等级。
是“共振偏移值”。
有人参加学院筛查。
有人住院。
有人在边境办过通行证。
有人只是申请过一次低息贷。
系统不同。
表格不同。
可那一行数据被某个看不见的接口抽走,重新放到一张黑色名单里。
“它不是从一个数据库偷人。”
林枝把几张副本铺开。
“是从很多正常系统里捡碎片。”
札虎杰问:“能堵吗?”
“堵一个没用。”
“全堵?”
“那得让整个王国不用档案。”
尼古在旁边轻轻说:“人活着,总要留下纸。”
札虎杰看向他。
尼古没有抬头。
“出生要登记,读书要登记,借钱要登记,疗愈要登记,跨城也要登记。一个人什么都不留下,除非他不活在城里。”
札虎杰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
最穷的时候,没有户籍更新,没有学院正式学籍,没有疗愈记录。
那时候他像一块不值钱的影子。
没人找他。
等一个人终于被社会承认,他也就终于有了可以被追踪的形状。
“把夏禾的学院数据改掉。”
林枝摇头。
“改一个字段没有意义。”
“那就让这个人死。”
屋里一静。
札虎杰抬眼。
“档案上。”
林枝明白了。
“死亡注销会同步到别的系统。”
“对。”
“可她以后不能正常通行、入学、买药。”
“给她新身份。”
尼古说:“新身份也会产生新数据。”
“那就换一个没人关心的地方。”
“哪里?”
札虎杰没回答。
雷戈里到傍晚才回来。
衣服上有血。
不是他的。
“人呢?”
“死了。”
札虎杰看他。
“我让你留活口。”
“他先动刀。”
“你可以卸手。”
“左手废了一半。”
“右手呢?”
“右手要护她。”
雷戈里把一枚铜片扔到桌上。
跟踪者身上没有身份。
只有这枚铜片。
上面刻着一个数字。
十七。
名单上第十七个人,是一个三十二岁的码头修理工。
林枝查了一下。
半个时辰前,修理工失踪。
札虎杰看着数字。
“不是身份牌。”
“是什么?”
“顺序。”
雷戈里的脸更难看。
他们不是在观察名单。
他们已经开始收。
札虎杰立即下令,把名单上能找到的人全部通知。
尼古抬头。
“全部?”
“全部。”
“你认识的只有四个。”
“告诉他们有人在抓高共振者。”
“他们会问你怎么知道。”
“让他们问。”
“也会有人报警。”
“让他们报。”
雷戈里盯着他。
“你真要全救?”
札虎杰停了一下。
“先让名单失效。”
雷戈里笑了。
笑意很冷。
“还是生意。”
“生意至少算得清。”
“人算不清。”
“所以你做不了账。”
“我也不想做。”
当天夜里,札虎杰的十二个联络点同时送出警告。
二十一人里,找到十六。
其中四个不信。
两个以为是勒索。
一个当场把送信人赶出去。
真正跟着札虎杰的人走的,只有九个。
夏禾是最后一个。
她不是被劝走的。
她回到住处时,门已经被撬过。
桌上的水还温。
床底多了一只空的原生生能采集瓶。
她自己收了两件衣服,走到街口。
雷戈里在那里等。
“去哪?”
“你们不是有安全屋?”
“有。”
“收费吗?”
“不收。”
“那以后再算?”
雷戈里沉默。
夏禾看懂了。
“你们跟放贷的都一样。”
“哪里一样?”
“先说不急。”
她上车。
“以后再说。”
九个人被分成三路。
札虎杰没有把他们送进自己的房产。
他花掉一笔足以重修南库西院的钱,临时买下三家濒临倒闭的小旅馆,再把产权切给三个与札氏无关的旧债务人。
尼古算完,问:“为什么不挂我们名下?”
“名单上已经写了札氏。”
“所以?”
“他们盯的是关系。”
“你现在把关系拆了。”
“对。”
“那这三处资产也不属于你。”
“对。”
“钱白花了。”
札虎杰抬眼。
“命白丢更贵。”
尼古听完,没有笑。
这句话像好话。
从札虎杰嘴里出来,却总让人不知道后面还有没有利息。
第二天,黑名单少了三个名字。
不是札虎杰删的。
夏禾、十四岁的钟牧、十七岁的阿迟。
名字被红线划掉。
后面多了一个批注。
“保护成本过高,暂缓。”
雷戈里看见时,第一次露出一点真正的轻松。
“有用。”
札虎杰却盯着“成本”两个字。
对方不是放弃。
只是重新算账。
紧接着,桌上多了一只黑盒。
盒里是三块高纯青晶。
一份三年外围合作修订书。
还有另一张名单。
这张没有孩子。
全部是成年人。
矿场监工。
边境机甲维修师。
灵兽驯养员。
两个地下拳手。
一个欠债的疗愈师。
共十二人。
最下面写:
“三名特殊样本已由贵方保护。等价替换十二名普通高适配者,可维持本期门耗额度。”
雷戈里看完,把纸撕了。
札虎杰没拦。
他等雷戈里撕完,捡起四片。
拼回桌上。
“你干什么?”
“看条款。”
“这不是条款。”
“它当然是。”
“这是拿十二个人换三个孩子。”
“对。”
“你还看?”
“我想知道不换会怎样。”
“你明明知道。”
札虎杰一片片把纸压平。
修订书最后一页写得很清楚。
若拒绝等价替换:
外围席位暂停。
跨域通道权限冻结。
既往保护对象重新进入公共筛选池。
已经被划掉的三个人,会再次回到名单。
雷戈里读完,脸上的怒气反而淡了。
“所以呢?”
札虎杰没有说话。
“十二个不认识的人,换三个你认识的人。”
札虎杰还是没说话。
“这题对你很简单。”
“对你呢?”
“也简单。”
“你选什么?”
雷戈里一把抓起桌上的修订书。
“谁都不交。”
“然后三个人重新被抓。”
“那就守。”
“守多久?”
“能守多久守多久。”
“十年?”
“十年。”
“二十年?”
“二十年。”
“你左肩还能撑二十年?”
雷戈里脸色变了。
札虎杰知道自己说过了。
但他没有收回。
雷戈里慢慢放下纸。
“至少我坏掉的地方,我知道疼。”
他看着札虎杰。
“你坏掉的地方,已经没感觉了。”
门被推开。
夏禾站在外面。
没人知道她听了多久。
她走进来,看了一眼被拼回去的名单。
“十二个换我们三个?”
雷戈里别开脸。
札虎杰说:“还没换。”
“你在算。”
“是。”
“那就是会换。”
“算不等于做。”
“你以前借钱给我娘的时候,也这么说。”
札虎杰一时没接上。
夏禾的母亲曾是他早期低息季的债务人。
他救过她一次。
也收过她三年利息。
两件事都是真的。
夏禾把一只旧布袋放桌上。
里面是七十三枚艾索币。
“以前你替我家垫的疗愈费,剩下我慢慢还。”
札虎杰皱眉。
“债已经清了。”
“你说清,不算。”
“契约注销了。”
“我不是还契约。”
“那你还什么?”
夏禾指了指那张名单。
“还关系。”
她转身走。
雷戈里想追。
札虎杰说:“让她走。”
“外面有人盯。”
“她不会回原住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比你聪明。”
雷戈里猛地回头。
札虎杰已经低头看修订书。
屋里只剩纸摩擦桌面的声音。
很久以后,他拿起笔。
没有签。
先在十二个成年人的名字旁边逐个做标记。
欠债。
无家属。
有家属。
可失踪后会被追查。
失踪后没人报案。
雷戈里看了一会儿,转身出门。
到门口时,他停下。
“从今天开始,名单里有孩子的活,我不接。”
“这是命令?”
“不是。”
“那是什么?”
“通知。”
门关上。
札虎杰第一次听见自己的手下用这种口气和他说话。
他没发火。
只把修订书翻到最后。
原本空白的签名栏下,不知什么时候浮出一行很淡的灵能字。
——特殊高共振样本,不设年龄豁免。
字在纸上慢慢发黑。
午夜前,必须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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