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同根的雪
克斯雪线的第一座稳定塔在札虎杰抵达前就倒了。
不是被风吹倒。
整座塔像被什么东西从地底顶了一下,三根青晶支柱同时断裂,外层护壳翻进雪里。守塔的两名维修员一个被甩出去十几米,另一个的右臂被幽雾冻灼和晶屑一起割开,血落在雪上,很快变成一排暗红的小点。备用能源仓也被震开,二十四格青晶储能直接泄进散热槽,来不及转换,全部报废。
雷戈里跳下车时,左肩因为一路颠簸已经肿得比出发时高了一圈。
他看了一眼倒塔,第一句话是:“回去还来得及。”
札虎杰的右耳晚了半拍才听清。
“你说什么?”
“我说,回去。”
“听见了。”
“那你还往前走?”
“因为听见得晚。”
雷戈里没好气地笑了一声。
雪线尽头,第二座稳定塔正在发出低沉的嗡鸣。
再远一点,冰壁上有一条黑色裂口。
黑龙蛇没有整个钻出来,只露出一段脊背和半个头。可那已经足够让周围所有人理解S级是什么意思。
它甚至没有主动攻击。
只是抬头。
风就变了方向。
从裂口里涌出的幽雾沿着雪面铺开,几名维修员腰间的警戒灯同时从绿变红。青晶灯柱一根接一根亮起,像冬夜里有人仓促点起一排不太可靠的蜡烛。
札虎杰没有拔武器。
他先看能源账。
主应急仓还剩一百二十格青晶等值。
老雪线转换器的效率比札虎旧宅稍好,却也好不到哪去。全部接入后,能真正用于稳定、压制和维持跨域边界的有效输出只有九十一点二格,二十八点八格会在升温、老化线圈和相位切换里损失,整整二十四个百分点。
他把数字写到冰墙上。
“九十一点二。”
雷戈里看了一眼。
“你现在还有心算账?”
“没账就只剩命。”
“命也是账。”
“所以更不能乱花。”
他把九十一点二格分成三份。
四十格维持第二、第三稳定塔。
二十点二格给伤员区和边界回返线。
剩下三十一格,全部接到青晶压制栅。
维修负责人脸色变了。
“全接压制,回程余量会很薄。”
“我们不跨。”
“那边的人怎么办?”
札虎杰看向黑色裂口。
“那边的人自己想办法。”
像是听见了这句话,裂口另一侧忽然亮起一小点白光。
不是灯。
是迭代七号。
他站在离黑龙蛇不到百米的冰坡上,身体一半藏在风雪里。右侧脸颊已经没有正常皮肤,像一层薄薄的白瓷正在从里面裂开。每动一下,就会掉下一点粉末。
他抬起手。
冲札虎杰比了一个很不礼貌的手势。
雷戈里说:“他听见了。”
“最好。”
黑龙蛇忽然转头。
不是看他们。
是看迭代七号。
那一瞬间,札虎杰明白所谓“同根”不是比喻。
黑龙蛇颈侧有三片鳞同时亮起暗红纹路,迭代七号右臂上的皮肤也同时浮出完全一样的线。他像被无形的绳子拽了一下,整个人向前滑出半步,靴底在冰上拖出一道深痕。
然后他把一根手指插进自己右臂的裂纹里。
硬生生往外撕。
雷戈里脸色一变。
“他在干什么?”
札虎杰没有回答。
对面,迭代七号从手臂里扯出一截细得像头发的黑线。
黑线离体的瞬间,黑龙蛇突然发出一声低吼。
不是受伤。
是控制信号被扯了一下。
迭代七号对着这边大喊。
“十一秒!”
风太大。
札虎杰的右耳只听见一个模糊的尾音。
他转头问:“几秒?”
雷戈里已经往青晶栅跑。
“十一!”
札虎杰抬起手。
“准备压。”
第一秒。
迭代七号把那根黑线缠到手腕上。
第二秒。
黑龙蛇颈侧三片暗鳞全部转向同一方向,像三只眼睛同时盯住他。
第三秒。
青晶压制栅启动。
三十一格有效能量没有变成什么奇迹,只把裂口外沿的幽雾浓度强行压低了一层。青晶克制幽雾,却不等于能把一条S级活体兵器变成没有牙齿的动物。
第四秒。
黑龙蛇动了。
它的头从裂口里完全抬起,一口咬向迭代七号。
冰坡像被巨斧砍开。
迭代七号没有躲远,只往侧面滚了七八米。蛇牙擦过他的左腿,小腿外侧整片皮肉瞬间翻开。
第五秒。
他笑了。
“就是现在!”
可札虎杰没听清。
右耳的延迟让声音和动作错开。
他看见迭代七号张嘴时,以为对方还在报数。
雷戈里冲过来,一拳砸在他背上。
“现在!”
札虎杰被砸得往前一步,这才把总闸压下去。
第六秒。
青晶栅的压制方向由“铺开”改为“收束”,三十一格中的十二格瞬间集中到黑龙蛇颈侧。幽雾护层被挤出一个不到半米的稀薄区。
没有伤到蛇。
只是让那三片暗鳞暴露出来。
第七秒。
数百里外的米乐城,萧凌拨动第一根弦。
他没有跨域。
甚至没有让自己的意识越过边界。
他坐在恢复室的床边,右膝固定,狼白白趴在脚边,那只母源幼狼躺在另一张小床上。艾克弦通过一条经过许可的低功耗相位监听线,接收雪线那边返回的控制噪声。
他的任务只有一个。
听出哪一拍不属于蛇。
第八秒。
黑龙蛇的控制噪声像一百个人同时用指甲刮铁门。
萧凌的右手开始抖。
他没有用力压住。
历希明站在旁边。
“不要追声音。”
“我知道。”
“你在追。”
萧凌闭上眼。
“它太多了。”
“那就别听多的。”
“听什么?”
“听空的。”
萧凌愣了一下。
随后他在那团几乎能把人脑子挤裂的噪声里,听见了一处很短的空白。
每七个乱拍之间,有一个地方没有声音。
不是安静。
是有人在那里等命令。
第九秒。
萧凌拨动第二根弦。
没有增加任何能量。
只是把那个空白放大,让雪线监听端的波形更清楚。
札虎杰看见冰墙上的仪表忽然出现一个规律缺口。
七乱,一空。
七乱,一空。
他立刻明白。
“不是鳞!”
雷戈里喊:“什么?”
“鳞只是接收层,真正的控制针在下面!”
第十秒。
迭代七号把缠在手腕上的黑线猛地往后一拽。
他自己右臂的皮肤大片剥落。
黑龙蛇颈下却有一个极小的黑点闪了一下。
只有一下。
札虎杰没有出手。
他知道自己够不到。
雷戈里也没有逞强。
B级和C/B之间的人,在一个S级活体兵器真正发力的时候,所谓勇敢多数只是把死亡说得好听。
真正出手的是雪线维修队。
他们把一根早已准备好的青晶定位矛从机械臂上推出去。
不是攻击蛇。
定位矛钉进黑点旁边的冰壁,把压制场固定在那一小块区域。
第十一秒。
同根反转结束。
迭代七号像突然被抽走骨头,跪在地上。
黑龙蛇的头猛地抬起。
它没有被击败。
可黑龙蛇没有给他们留下从容撤退的时间。
它第二次抬头时,雪线外沿所有风向标同时倒向同一个方向。不是风把它们吹倒,是幽雾浓度突然上升,金属杆表面结出的黑霜把转轴冻死。
维修负责人还没来得及报数,第三稳定塔的警戒灯就从黄跳成红。
“负载七十八!”
“八十三!”
“九十——”
札虎杰喝道:“断外环!”
没人动。
不是不听,是值守台旁边那个年轻维修员刚才被震倒,右腿卡在翻起的地板下。外环机械闸就在他身后两米。
雷戈里已经跑过去。
札虎杰喊:“别用左手!”
雷戈里没有回头。
机械闸需要双臂一起扳。
他右手抓住主杆,左手只是搭在辅助柄上,可真正发力的一瞬,旧伤还是像一把钝刀从肩窝里往里钻。他脸上的血色立刻退了,额头却冒出一层热汗。
第一下没扳动。
塔负载九十三。
第二下,雷戈里把身体整个压上去。
左肩发出细小的咔声。
札虎杰听见了。
这一次他的右耳反而把声音送得太晚,等那声咔真正进入意识时,闸已经落下。
外环断开。
第三塔负载从九十五猛地掉到六十一。
代价是远处四盏照明灯同时熄灭,半条维修通道陷进黑暗。
雷戈里松手时,左臂垂得像不是自己的。
“还能动?”札虎杰问。
“能。”
“抬。”
“你是医生?”
“抬。”
雷戈里只抬到腰高。
札虎杰看了两秒。
“回车上。”
“滚。”
“这次不是建议。”
“你什么时候学会关心我?”
“你死了,很多旧账没人知道。”
雷戈里靠着值守台喘气,竟然笑了。
“我就知道。”
旁边被压住腿的维修员发出一声呻吟。
两人同时闭嘴。
札虎杰蹲下去,和另一个人一起把翻起的地板抬开。那年轻人右腿没有断,但小腿被金属边压出一道很深的口子。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岁出头。
脸冻得发白,嘴里却一直念同一句话。
“我今天本来换班。”
没有人接。
他又说一遍。
“我今天本来换班。”
札虎杰把自己的外套卷起来垫到他腿下。
“知道了。”
年轻人看着他。
“我娘今天煮鱼。”
“回去吃。”
“还能回?”
“能。”
“你保证?”
札虎杰顿了一下。
“我不保证。”
年轻人眼里一下有了怒气。
雷戈里在旁边说:“别听他的。他连自己明天耳朵能不能听清都不敢保证。”
年轻人竟然笑了一下。
笑完疼得吸气。
担架来了。
人被抬走。
札虎杰站起身时,外套留在雪上,被血浸了一角。
他没拿回来。
黑龙蛇隔着裂口看着这一切。
那种注视让人很难把它当动物。
它不急。
好像知道人类总要先救同类、先算能源、先决定哪一条线该断。
它只需要等这些选择把他们一点一点变少。
札虎杰忽然意识到,活体兵器真正可怕的地方不只在力量。
兵器没有家人,不需要担架,不会因为一个伤员少掉两只手。
人会。
这就是成本。
而成本会累加。
相反,它比刚才更愤怒。
颈下那枚控制针虽然暴露,却仍在工作。远端信号像重新套上缰绳,暗鳞同时发亮。它一尾扫过冰壁,刚钉住的青晶定位矛连同半面冰层一起飞出去。
第二稳定塔的读数瞬间掉了一截。
维修负责人喊:“压制栅过载!”
札虎杰看向能源表。
剩余可用输出已经降到四十四点六。
再继续烧,回返线会先断。
他没有犹豫。
“降压制,保回返。”
“那蛇——”
“它死不了。”
“我们可能会死!”
“所以保回返。”
这一次,雷戈里没有反对。
他拖着已经几乎抬不起来的左臂,去手动拉第三稳定塔的机械保险。
黑龙蛇再次前扑。
目标却变了。
它没有咬迭代七号。
它在看裂口这一侧。
看那条低功耗监听线。
或者说,看监听线另一端某个它闻不到、却能通过控制链感到的东西。
狼系母源遗孤。
恢复室里,那只幼狼忽然开始剧烈抽搐。
狼白白猛地站起来,龇牙冲着空无一物的墙。
萧凌睁眼。
“它找到这里了。”
历希明立刻去断监听线。
“停。”
萧凌抓住他的手腕。
老人看他。
“不断,它会顺过来。”
“现在断,雪线那边就看不到控制空拍。”
“你不是救世主。”
“我知道。”
“知道还抓我?”
萧凌的手抖得厉害。
“再四拍。”
“你的恢复期已经延长过一次。”
“我知道。”
“右手再坏,你以后靠什么吃饭?”
萧凌没有回答。
他忽然想起自己躺在病床上签下那一百三十九万的时候。
那时他以为人只要活着,就总有东西可以拿去换。
腿换职业,时间换钱,尊严换宽限,未来换今天。
后来才知道,真正危险的不是你有什么能换,而是你慢慢习惯所有东西都有价。
他松开历希明。
“你来断。”
老人没动。
“第几拍?”
“四。”
“我数。”
萧凌点头。
第一拍。
他拨弦。
雪线控制空白再次放大。
第二拍。
黑龙蛇颈下控制针的相位位置被锁住。
第三拍。
迭代七号从地上站起来。
他的右臂已经只剩一层像霜一样的薄皮,下面没有正常血色,只有缓慢流动的黑白纹。
他抬头看黑龙蛇。
“你吃我一次。”
他对它说。
“我也吃你一次。”
然后他把自己的同根控制线重新接回去。
不是接到身体。
而是反向插进黑龙蛇的远端回路。
控制链顿时乱了。
第四拍。
历希明一刀切断监听线。
恢复室所有仪表同时暗下去。
萧凌身体向后一倒。
狼白白扑过去,用背垫住他的肩。
他没有昏迷。
只是右手再也握不住拨片。
拨片落在地上,滚到床底。
“多少?”他问。
历希明没有回答。
先给他测脉。
过了很久,老人脸色很难看地说:“你原本至少一百零二天。”
“现在呢?”
“至少一百一十九。”
萧凌闭上眼。
“还行。”
“右手震颤从间歇变成每日观察。”
“嗯。”
“四十天禁强制跨域,一天都不减。”
“我没跨。”
“别拿规则跟我耍聪明。”
历希明把他的右手摊开。
掌心全是冷汗。
“你今天没跨,所以你还躺在这儿。你要是真跨了,我现在不是在骂你,是在准备告诉别人你死得很有道理。”
萧凌笑不出来。
狼白白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手。
那只幼狼的抽搐慢慢停了。
它还活着。
雪线另一边,却像真的有人在死。
迭代七号接回控制链以后,黑龙蛇的动作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迟滞。
不是弱。
是两个命令同时在它身体里争夺同一组肌肉。
远端让它向前。
迭代七号让它向后。
蛇头往前冲,颈部却猛地往侧面折,整条庞大的身体撞进冰崖。几十吨冰雪塌下来,把它半截身体埋住。
雷戈里看见机会,下意识往前一步。
札虎杰一把拦住。
“别追。”
“我没要追。”
“你脚动了。”
“我只是站不稳。”
“最好是。”
黑龙蛇从冰雪里挣出来。
青晶压制栅已经降到最低,没人还有能力给它致命一击。更何况就算能源足够,他们也未必做得到。
迭代七号趴在另一侧冰坡上。
他的左腿流了很多血,却没有正常结冰。
那些血落在雪上以后,一部分变红,一部分变成黑色细丝,又慢慢钻回他的伤口。
每钻回一根,他脸上的白裂纹就多一条。
札虎杰隔着边界喊:“断开!”
迭代七号抬头。
“断不了。”
“你刚才接的!”
“所以我知道断不了!”
黑龙蛇突然转身。
它没有再冲人类边界。
像是远端控制者终于意识到继续争夺会把控制链一起烧坏,蛇颈暗鳞接连熄灭。巨大的身体拖着被冰割裂的鳞甲,向雪谷深处退去。
它走得不快。
每一次摆尾都能看出失衡。
但没有任何人追。
他们只是看着它消失。
活着。
受损。
仍是S级。
这场所谓胜利,没有尸体,也没有战利品。
只有一地坏掉的设备、一个被割开手臂的维修员、二十四格白白泄掉的青晶,以及一群终于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杀死对手的人。
札虎杰反而觉得这比较真实。
真正昂贵的敌人,很少第一次见面就死。
黑龙蛇完全消失后,迭代七号还跪在雪里。
同根控制线从他右臂延伸出去,末端已经断在风中。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食指最前一节正在变透明。
不是冻伤。
皮肉里面的纹理像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擦去。
雷戈里说:“他怎么了?”
札虎杰想起他先前那句话。
“互噬。”
迭代七号听见了。
“这个词不好听。”
“你有更好的?”
“没有。”
他试着站起来,第一次失败。
第二次才站稳。
“我抢了它十一秒,又抢了一次。它那边掉的东西,我这边也会掉。”
札虎杰问:“会长回来?”
迭代七号看着他,笑了。
“你右耳会吗?”
札虎杰没有说话。
“那就别问蠢问题。”
风把迭代七号脸上的一小块白皮吹走。
下面没有血。
他整个人更像一张被反复擦过的纸。
札虎杰说:“交易。”
“还记得?”
“你说我们活着离开雪线,就告诉我给失败品编号的人。”
“你们还没离开。”
“蛇走了。”
“雪还在。”
“你想赖账?”
迭代七号慢慢走到边界前。
双方之间隔着一层不到两米厚的相位霜。
他没有跨。
札虎杰也没有让人开门。
两个都不太相信对方的人隔着一层白雾站着,反倒比握手安全。
“她叫莱娜。”
迭代七号说。
雷戈里皱眉。
“谁?”
“给失败品编号的人。”
“人?”
“至少她喜欢别人这么叫。”
札虎杰盯着他。
“你见过?”
“见过背影,听过声音,闻过她实验室里那种烂花味。”
“她在哪?”
“如果我知道,我就不会在雪里等蛇来吃我。”
“她和黑龙蛇什么关系?”
“那条蛇是她做的。”
“你呢?”
迭代七号低头看自己的透明指节。
“我也是。”
风从三人中间穿过。
雷戈里最先说话。
“一个人同时做出你和S级黑龙蛇?”
“不是同时。”
“隔多久?”
迭代七号抬头看向雪谷。
“我不知道。”
他停了停。
“我只知道我醒来的地方,有一面很旧的墙。墙上刻过她的名字。有人在名字下面写了日期。”
“多少年前?”
“二百八十三。”
雷戈里笑了一声。
不是觉得好笑。
是人听到一个太荒唐的数字时,本能会从鼻子里漏出一点声音。
“你确定没看错?”
“我连自己的编号都不想记,偏偏那个日期记得很清楚。”
札虎杰问:“为什么?”
“因为旁边还有一句话。”
“什么?”
迭代七号看着他。
“她不老。”
札虎杰沉默。
这已经超出一个普通阴谋应有的尺寸。
但他没有立刻相信。
二百八十三年前的刻字可以是后人伪造,名字可以继承,实验室可以重复使用,甚至“莱娜”可以只是某个项目的代号。
他更愿意相信能验证的东西。
“证据。”
“我没有。”
“那就是故事。”
“你父亲的事,你一开始不也当故事?”
札虎杰眼神冷了一点。
迭代七号却笑。
“别生气。我快没时间了,不值得你气。”
“什么意思?”
“同根互噬开始以后,不会停。”
雷戈里看向他已经透明的指节。
“多久?”
“不知道。”
“几天?”
“不知道。”
“几个月?”
迭代七号摇头。
“我连自己活了多久都不知道。”
他说完,忽然看向边界这侧的某个方向。
像在听远处的声音。
“那只小狼还活着?”
札虎杰说:“活着。”
“狼白白呢?”
“活着。”
“萧凌?”
“也活着。”
迭代七号点点头。
“那这次不亏。”
“你什么时候这么善良了?”
“我不善良。”
“那为什么帮?”
“因为那条蛇想让我回笼子。”
他看着自己缺了一点的手指。
“我不想回。”
这句话很简单。
札虎杰却没有立刻接话。
他忽然想起父亲二十多年前把一个“影拒收”的人送回米乐城。
也许那个人当时也没有什么伟大的身份。
也没有什么值得一个运输员冒险的理由。
可能只是不想回某个笼子。
人把很多事情说成责任、使命、制度、家族,其实最开始往往只是一个很小的念头。
不想回。
不想交。
不想看着谁被带走。
这些念头太小了,小到写进史书会显得寒酸。
可活人经常就是靠这些寒酸东西撑过去。
雪线维修负责人从后面走来。
“札虎先生,第三塔撑不了多久。我们必须撤。”
札虎杰点头。
“撤。”
迭代七号转身。
“你去哪?”
“远一点。”
“还能联系?”
“最好别。”
“为什么?”
“远端刚才通过我看见你了。”
“我被看见很多次。”
“这次不一样。”
迭代七号回头。
“她如果真还活着,你最好希望她看不上你。”
札虎杰说:“我不太习惯把希望放别人眼光上。”
“那就学。”
迭代七号往雪里走。
走出十几步后,他停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
札虎杰没有催。
“你们三年前那两把钥匙——北运临-047和零号维护印——我在控制链底层见过同样的认证节奏。”
雷戈里问:“谁用的?”
“看不到人。”
“在哪用?”
“安塔利斯方向。”
札虎杰的眼神终于变了。
迭代七号说:“别急着把它算到莱娜头上。控制链会借路,死人留下的权限也会被活人穿。”
“时间?”
“三年前。”
风雪把他最后两个字吹得很散。
“和札虎旧宅同一天。”
然后他走了。
这次没有回头。
撤离开始得很快。
伤员先走,维修员拆掉还能带走的青晶栅,坏掉的稳定塔只能留在雪里。札虎杰最后上车。
雷戈里坐在对面,左肩已经完全不敢动。
“你信他说的?”
“哪句?”
“莱娜。”
“一半。”
“二百八十三年?”
“零。”
“那你还记?”
“零不是不存在,是还没证据。”
雷戈里靠在车壁上。
“你这人真累。”
“你可以睡。”
“肩疼。”
“止痛药。”
“会困。”
“那正好睡。”
“我怕醒来你又把谁写进合同。”
札虎杰看向窗外。
雪线越来越远。
“今天不写。”
“为什么?”
“手麻。”
雷戈里愣了一下,随后笑出来。
笑到肩膀疼,又骂了一句。
撤离前,医生在临时棚里给所有伤员做了第二次检查。
那名右臂重伤的维修员需要立即回城做清创和灵能灼伤隔离,至少六周不能碰幽雾设备。被地板压伤小腿的年轻人骨头没断,却需要缝合,两个星期不能值夜班。雷戈里的左肩最麻烦——旧损伤没有新的骨折,但关节周围的软组织再次撕裂,十四天内禁止挥杖,四十二天内不能做过肩负重。
医生说完,雷戈里问:“能喝酒吗?”
“不能。”
“那你前面都白说了。”
医生看了他一眼。
“你要是喝,我把禁杖改成二十八天。”
“这也能改?”
“你喝,我就能。”
雷戈里第一次在今天露出真正害怕的表情。
札虎杰坐在旁边处理右耳。
医生用两次相位音叉测试,延迟仍在零点六秒上下,没有恶化,也没有变好。
“别再用耳朵判断高速方向。”医生说。
“战斗时很难不用。”
“那就别战斗。”
“更难。”
医生把记录板拍到桌上。
“你们这些人很有意思。身体坏了以后第一件事不是问怎么好,是问还能坏到什么程度。”
札虎杰说:“因为好得慢。”
“坏得快?”
“快。”
医生没再说话。
棚外,雪粒打在帆布上,声音密得像许多小指头。
札虎杰忽然听见一阵轻微的爪子刮地声。
不是现在。
是右耳延迟送来的旧声音。
他回头时,声音的主人早已经走过去了——一只维修队养的小灰犬,嘴里叼着半块冻硬的饼。
这种错位很烦。
也很可怕。
它让世界像永远有一小部分发生在他来不及的地方。
他第一次认真想,如果真正的敌人有一天恰好站在自己右边,他会不会也晚半秒才听见。
这个念头没有具体的人脸。
只是像雪地里一粒黑石,忽然硌了脚。
札虎杰低头,把它从脑子里踢开。
现在还不到想死的时候。
外面还有活人的账。
马车经过第二稳定塔残骸时,札虎杰让车停了几秒。
他看见维修员在雪里立了一根很短的木桩。
不是纪念谁。
没人死。
木桩上只写了今天损失的东西。
一座稳定塔。
一根定位矛。
二十四格泄露青晶。
一名右臂重伤。
三名轻伤。
第七适配体状态未知。
黑龙蛇:存活,撤离。
最后一行写得很小。
【未登者链路:暂未暴露。】
札虎杰看完,让车继续走。
没有胜利两个字。
他觉得这份记录比那些写满“成功”的报告好。
回到米乐城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那天上午,萧凌已经和历希明吵过一次。
不是为了雪线。
是为了房租。
恢复室只允许病人暂住,等右膝重新通过基础负重评估,他就必须搬出去。以前他可以回那间便宜得发潮的旧屋,现在狼白白、母源幼狼和一堆艾克弦器材塞进去,连转身都困难。
历希明拿来三张招租单。
最便宜的一间在旧工坊街,屋顶漏雨,窗户朝北,冬天能把水杯冻出薄冰。优点只有两个:租金低,楼下没人嫌弦声吵。
萧凌算了半天。
“还是贵。”
“你现在教课有收入。”
“要还债。”
“你现在先还身体。”
“身体不收利息。”
“会。”
历希明指了指他的右手。
“而且比钱庄狠。”
萧凌把三张纸重新排开。
他用左手写数字,字比以前丑很多。课费、药费、房租、狼白白的食物、幼狼的治疗、每个月最低债务偿付。算到最后,只剩一个很小的正数。
小得连一把新弦都买不起。
“我可以多收两个学生。”
“你的手呢?”
“教基础不用高输出。”
“腿呢?”
“坐着。”
“狼呢?”
“趴着。”
历希明看了他半天。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把每个问题都变成一句短话,问题就小了?”
萧凌笑了。
“有一点。”
老人把最便宜那张租单抽出来。
“这间以前是修钟表的。桌子多。”
“漏雨。”
“放盆。”
“冬天冷。”
“烧炉子。”
“没钱。”
“多穿。”
萧凌看着他。
“你也会把问题说短。”
“跟你学的。”
两个人都笑了一下。
狼白白从床下探出头,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笑,也跟着摇了摇尾巴。
萧凌把那张招租单折起来,夹进自己的抄谱本。
他没有说“工作室”。
那个词太大了。
现在他只是想找一间能放琴、能教人、能让两只狼不被赶出去的屋子。
很多后来被人说得很宏大的东西,最开始都只是因为原来的房间太小。
他在纸角写了四个字。
【先去看看。】
写完后,右手又抖了一下。
他用左手把笔盖上。
没有逞强。
恢复室里,萧凌正在用左手捡床底下那枚拨片。
右手抖得拿不稳。
札虎杰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萧凌抬头看见他。
两个人隔着一条很短的走廊。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札虎杰觉得债务是世界上最诚实的关系。欠多少,还多少。利息写在纸上,人情可以不算。
现在他看着萧凌那只发抖的右手,忽然发现有些账写不进纸。
“蛇死了?”萧凌问。
“没有。”
“跑了?”
“撤了。”
“迭代七号呢?”
“也走了。”
萧凌点头。
“那就好。”
札虎杰说:“你恢复期加了。”
“嗯。”
“多少?”
“一百一十九天。”
“你还能教课?”
“左手能写字。”
“弦呢?”
萧凌看着右手。
“慢一点。”
札虎杰沉默了一会儿。
“你会后悔。”
“哪件?”
“今天这件。”
“也许。”
“也许?”
萧凌弯腰把拨片捡起来。
“我现在不太敢说永远不后悔。”
他把拨片放在桌上。
“腿断以前,我觉得只要是自己选的,就不会后悔。后来发现人会变,疼也会变。今天觉得值得,三个月后可能骂自己。”
“那你还做?”
“因为三个月后的我不能回来替今天选。”
札虎杰看着他。
这句话让他不舒服。
不是因为错。
是因为太像某种他一直回避的事实。
萧凌看向门口。
“你来干什么?”
“确认你没跨域。”
“确认完了。”
“还有一个名字。”
“谁?”
“莱娜。”
萧凌皱眉。
“没听过。”
“最好。”
札虎杰转身要走。
萧凌忽然叫住他。
“札虎杰。”
他停下。
“你为什么不把我登记给影?”
走廊安静下来。
护士从远处推着药车经过,轮子有一个坏轴,每转一圈就轻响一下。
札虎杰背对着他。
“因为我还没算清你值多少钱。”
萧凌笑了。
“这很像你。”
“本来就是我。”
“那你慢慢算。”
札虎杰走了。
直到下楼,他才把右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从地下档案层带出来的最后纸带。
纸带背面有他在车上补写的一行字。
【R-0-17:已失效。】
【保护原因:部分确认。】
【继承链托管者:未知。】
【三年前安塔利斯存在同日认证。】
【莱娜:待证。】
下面还有一个他没写进任何公开账本的问题。
三年前,谁同时知道札虎启的旧责任令牌、霍因的零号维护印、米乐城的地下档案层和安塔利斯的旧认证通道?
这个人是在保护未登者。
还是在养一条更长的路?
札虎杰抬头。
街上正午的阳光很亮。
亮得每个人的影子都短了一截。
他第一次觉得,影子短也不代表看不见。
只是说明太阳站得更高。
而三年前站在他们头顶的那个东西,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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