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她把狼白白的药写进预算
狼白白把艾莉的文件角咬掉以后,艾莉把它的营养液写进了工作室固定支出。
萧凌看着账本。
“这是报复?”
“不是。”
“那为什么突然单列?”
“因为你每次钱不够,先减的是自己的药和它的营养液。”
“它最近吃得挺好。”
狼白白蹲在桌下,嘴里还叼着那一小角裁决文书。
艾莉伸手。
它不松。
她也不抢。
两边僵了几秒。
狼白白把纸咽了。
艾莉低头在账本旁边又写一行。
“文件损耗。”
萧凌笑出声。
“这个也能报?”
“不能。”
“那你写什么?”
“提醒我下次把文件放高。”
这几天他们见面的次数变多了。
办完事总是很晚。
大部分时候都在办事。
早上跑登记处。
下午查旧债。
晚上回工作室核账。
艾莉有自己的案子,并不整天围着他们转。有两次她刚进门,坐不到十分钟就因为跨域货权纠纷被叫走。另一次她直接三天没出现,只托人送来两份需要萧凌签字的材料。
第四天回来时,眼下有一点青。
莫蕾偌说:“裁决者也会熬夜?”
“裁决者不会。”
艾莉脱下外套。
“人会。”
她把两只热饼放到桌上。
只买了两只。
屋里却有三个人。
萧凌把其中一只掰开。
一半递莫蕾偌。
莫蕾偌说自己吃过。
肚子在这时响了一声。
她拿走了。
艾莉没有笑她。
三个人站着吃完。艾莉先吃完,仍留在桌边,等萧凌把最后一口咽下去才收材料。
狼白白围着桌脚转了两圈,什么也没得到,最后愤怒地去咬自己的尾巴。
吃完后,萧凌抹去桌边的饼屑,才转身去拿墙上的债务表。
艾莉也开始看出萧凌身体的问题。
他说话时,总会把左边稍稍朝向声音。
右耳在雪山后恢复了大半,却仍然比左耳迟。
下雨天右腿更明显。
有时他站着给学生打拍子,膝盖没有弯,脸色先白。
最麻烦的是半身灵血后的迟钝。
左臂偶尔会在长时间调能后失去细微触感。
萧凌习惯把这些归进“还能用”。
艾莉不接受这个分类。
她把每周课程重新排。
连续授课不超过两段。
调能课后必须留空档。
医疗费不允许从“可削减支出”里划掉。
萧凌说:“你管得有点宽。”
“你可以不同意。”
“然后?”
“然后你签字,证明是你自己删的。”
“这么绝?”
“这样你以后疼起来,不会说是我替你省的。”
萧凌拿过笔。
没签删减。
他发现艾莉最难相处的地方,就是她不替人做选择。
她把后果摆出来。
最后那一下,还是让你自己按。
这跟以前遇见的很多人不一样。
叶会替他决定什么叫纪律。
债主替他决定什么时候该还。
医生替他决定什么动作以后不能再做。
艾莉会说“不建议”。
然后把笔放在他面前。
这个差别很小。
萧凌却记住了。
莫蕾偌跟艾莉的关系则没有这么平静。
第三版训练甲完成后,莫蕾偌想把“基础负重辅助”加进备案。
艾莉否掉。
“测试样本太少。”
“它已经走了十二步。”
“十二步不叫样本。”
“那多少叫?”
“先让不同体型的人穿。做失能测试。做能源中断。做摔倒保护。”
“你是要我把它弄坏一百遍?”
“如果别人花钱用之前,它最好在你手里坏过。”
莫蕾偌冷着脸。
“你不懂研发。”
“对。”
艾莉承认得太快。
“所以你负责告诉我它能做到什么。我负责问,做不到的时候谁赔。”
两人对看。
最后莫蕾偌把备案申请收回来。
不是服气。
她在墙上加了一张测试表。
第一项写:断能后膝锁。
第二项:驾驶者昏迷。
第三项:能源仓泄漏。
写到第四项,她抬头。
“你满意了?”
艾莉说:“等做完再问。”
莫蕾偌翻了个白眼。
萧凌没插嘴。
他忽然觉得工作室有了第三种声音。
一种声音总说还可以更强。
一种声音总问代价谁付。
而他夹在中间,第一次不必一个人同时扮演两个人。
工作室十个学生里,也开始有人习惯艾莉出现。
送货女孩第一次见她时,以为她是来催债的。
第二次见,偷偷问萧凌:
“她是不是你老板?”
萧凌说:“不是。”
女孩又看了看莫蕾偌。
“那她老板?”
“也不是。”
“那她为什么一直管你们?”
莫蕾偌在旁边接话:
“职业病。”
艾莉正好进门。
“我听见了。”
女孩吓得立刻坐直。
艾莉没追究,只把一张新的收费说明贴到墙上。
课程延期、退款、设备损坏、受伤处理,全写清楚。
巴洛看了很久。
“以前没人给我们看这些。”
“以前你去哪学?”
“码头自己带。师傅说照做就行。”
“出事呢?”
“算自己倒霉。”
艾莉没说大道理。
只把“受伤处理”那一栏用胶重新压牢。
这些小事没有让工作室立刻赚钱。
反而增加纸张、保险和退费。
莫蕾偌算过一次。
如果不做这些,一个月大概能多留下两百。
“有时候我觉得规则是有钱人才用得起的。”
她说。
艾莉正在整理票据。
“很多时候确实是。”
莫蕾偌没想到她会承认。
“那你还让我做?”
“因为没钱的人出一次事故,更赔不起。”
莫蕾偌低头看自己的右腕。
那只手直到现在都不能长时间精细焊接。
如果第一次失控时砸的不是柜子,是学生,她不知道九百二十的保险能不能够。
她没再提取消那些表。
艾莉的凤凰扣有一次掉在地上。
扣针本来就松。
她低头找时,狼白白已经先叼起来。
这次幼狼没有吞。
它把赤红的小凤凰放到萧凌鞋边,鼻子闻了两下。
萧凌捡起来。
“很贵?”
“不是。”
“那你这么紧张?”
艾莉接过去,用指甲把弯掉的扣针掰直。
“我第一次拿到裁决执业资格时买的。”
“给自己?”
“嗯。”
“我以为会有人送。”
“有人想送更贵的。”
她重新别回衣领。
“我没要。”
萧凌没有问是谁。
这枚凤凰扣和他的四弦旧琴一样,都不是什么强力道具。
不能打赢敌人。
也不能消掉债。
却是在很糟的日子里,提醒一个人自己曾经做成过一件事的东西。
第二天,扣针还是松。
莫蕾偌看不下去,拿细钳帮她重新压了一次。
“收费五块。”
艾莉说:“开票。”
莫蕾偌愣了两秒。
“算了。”
这成了她们第一次没有争执的合作。
萧凌后来发现,艾莉也有不愿被照顾的时候。
她写字写得太久,右手拇指会僵。
第一次,萧凌把热水袋推过去。
艾莉说不用。
第二次他没问,直接放在文件旁。
她仍然没说谢谢。
只是在走的时候把水袋灌满,放回狼白白窝边。
萧凌看见了,也没提。
有些关系不是靠一句话往前走。
是一个东西从一个人的手边,慢慢挪到另一个人的手边。
莫蕾偌对此评价:
“你们两个都很麻烦。”
萧凌问:“你不麻烦?”
“我麻烦得比较直接。”
她说完,训练甲后面的保险丝炸了。
艾莉看向她。
莫蕾偌立刻补一句:
“现在已经很直接了。”
那天下午,艾莉陪萧凌去旧档案库补交北极星调阅申请。
回来路上经过河堤。
天已经黑了。
城里青晶价格还在涨,远处材料街有店铺提前关灯。
萧凌走得慢。
不是为了说话。
腿疼。
艾莉也没催。
走到一半,她在河堤小摊买了两杯热麦茶。
不是酒。
萧凌接过来。
“我以为议会高层的人不喝这个。”
艾莉脚步停了一下。
“你查我?”
“登记处的人看见你,叫过你父亲的姓。”
“那不算查。”
她把杯子捧在手里。
“我家确实不缺钱。”
萧凌没有问更多。
艾莉反而自己说下去。
“所以我知道钱能省很多麻烦。”
“听起来是好事。”
“也是。”
“还有呢?”
“也会让人误以为每个麻烦都可以替别人解决。”
她看着河面。
“我不想拿家里的关系去给你抹债。今天可以抹一张,明天就有人拿另一张来问我父亲要回什么。”
萧凌喝了一口。
太烫。
“我也没打算让你抹。”
“我知道。”
“那你解释这么多?”
艾莉转头看他。
“怕你以后突然发现我是谁,然后觉得前面那些窗口都是我故意陪你排的。”
“不是吗?”
“有一个章我真的排了四十分钟。”
“那我相信了。”
她笑了一下。
很轻。
萧凌没有趁这个时候说喜欢。
艾莉也没有。
他们把两杯麦茶喝完,走回工作室。
灯还亮着。
莫蕾偌趴在桌上睡着了,手边是训练甲断能测试记录。
狼白白却没有睡。
它站在门口。
背毛全部竖起来。
门外是巴洛。
他像往常一样穿灰工服,裤脚沾着北码头的黑泥。
可狼白白第一次不肯让他进门。
巴洛很尴尬。
“它今天怎么了?”
萧凌走近。
狼白白退了一步。
不是冲巴洛露牙。
是在躲他身上的味道。
萧凌也闻到了。
不是油。
不是青晶粉尘。
有一点甜。
又有一点像金属泡进水里以后留下的腥味。
巴洛抬起左手。
那只原本经过训练已经能稳住的手,又开始抖。
“下午开始的。”
他说。
“码头还有几个人也这样。”
艾莉放下空杯。
“去医院了吗?”
“去了。”
“怎么说?”
巴洛把袖子卷起来。
手腕内侧,沿着灵能经脉的位置,浮着一条很淡的灰蓝色细线。
“他们说。”
巴洛看着自己的手。
“查不出是哪一种中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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