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戴文波特的右手
赛琳娜把那句话看了三遍。
第四遍时，她把屏幕关了。
“这次像他吗？”
艾莉问。
“像。”
“像不算证据。”
“我知道。”
三年前，他们已经为“像”吃过一次亏。
这一次不猜。
暮钟门开启后，第一支穿过去的不是战斗队。
是无人测绘球。
六枚。
回来四枚。
一枚被空间剪切撕碎。
一枚失联。
带回来的画面里，维护门另一侧是一条废弃星港。
灯还亮着。
没有人。
第三枚测绘球经过一扇气闸时，拍到墙上一只手印。
不是血。
是维修油。
五指完整。
赛琳娜盯着大拇指根部。
“放大。”
手印右拇指外侧有一道不规则缺口。
她从自己旧档案里找出一张叶会训练时期的照片。
照片上，年轻的戴文波特正抬手挡镜头。
右手拇指外侧有一道旧疤。
位置一致。
仍然不够。
疤可以复制。
手印也可以做。
第二天，维护门里飞出一只最老式的叶会机械信鸽。
没有灵能智能。
只会沿固定磁线飞。
它腿上绑着一张纸。
纸上不是签名。
是一道菜谱。
土豆炖牛筋。
下面写：
“二阶堂放两勺盐，最后总会偷偷加第三勺。”
赛琳娜脸色终于变了。
这件事没有写进档案。
也没有写进叶会任何公开传记。
那是很多年前厨房里发生的小事。
知道的人不多。
二阶堂。
赛琳娜。
戴文波特。
还有几个已经死去或失踪的老成员。
“能证明吗？”
萧凌问。
“不能。”
赛琳娜说。
“但至少说明对面的人拿到了不在数据库里的私人记忆。”
“也可能问过别人。”
“嗯。”
她仍不说“就是他”。
维护门稳定只剩四十六小时。
他们必须进去。
远征编组没有临时扩大。
研究员两人。
司法记录官一人。
兽界观察员青尾。
叶会机械师三人。
赛琳娜。
萧凌。
艾莉。
狼白白没有被算作装备。
它在名单上单列：
“独立契约个体。”
出发前，艾莉把所有人的撤退授权重新读了一遍。
谁都可以要求返航。
多数通过。
少数通过不能用来强迫少数留下。
这是她坚持加进去的一句。
军务代表嫌啰嗦。
工人代表说不啰嗦。
因为工厂里“多数人愿意加班”，以前常常等于所有人都必须加。
暮钟门像一层没有水的瀑布。
穿过去时，萧凌的右膝先疼。
然后才看见星港。
这里没有太阳。
远处一颗暗红恒星只给金属表面留一层很薄的光。
星港的维修灯每隔十米亮一盏。
亮一盏。
灭一盏。
像有人在给他们指路。
赛琳娜没走那条路。
“太明显。”
她带队沿维修沟走。
走了四百米，一枚旧式叶会短刀从上方落下来。
插在萧凌鞋尖前。
狼白白瞬间弓背。
高处有人说：
“你还是这么爱走别人不让你走的路。”
赛琳娜抬头。
一个男人坐在废弃起重臂上。
瘦了很多。
头发剪得很短。
右手缠着布。
他没有穿叶会制服。
也没有影子议会黑衣。
只是灰色维修服。
赛琳娜看着他。
“下来。”
男人跳下来。
落地时左腿明显跛了一下。
他站直。
“好久不见。”
赛琳娜没有回应这句。
她第一眼看他的手。
“拆布。”
戴文波特笑了。
“你还是——”
“拆。”
他把右手的布一圈圈解开。
大拇指外侧那道旧疤还在。
除此之外，掌心多了一道新伤。
两根手指指腹被磨掉一层皮。
研究员现场做生命纹比对。
不是百分之百。
远端环境和多年损伤会造成偏差。
结果：
百分之九十九点七一。
达到现行身份核验阈值。
赛琳娜这才说：
“活着怎么不回去？”
“回不去。”
“腿在你身上。”
“身份不在。”
他说得不是比喻。
司法记录官没有立刻收起仪器。
他让戴文波特把随身东西一件件放到地上。
两块只剩薄电的旧电芯。
一只补过三次的滤水囊。
半卷止血布。
一把磨到缺口的扳手。
还有七张写满日期的小纸片。
没有秘密武器。
纸片上记的是暮钟门最近三次稳定窗口，以及每次尝试向外发送身份核验的结果。前两次只有“旧号失效”。第三次多了一行“转人工复核”，可人工通道真正接通时，门的稳定余量已经不到七分钟。
“七分钟够你自己过去。”赛琳娜说。
“够。”
“为什么没走？”
戴文波特把最旧的一张纸翻过来。背面是三个人的药量。一个名字已经被划掉，另外两个名字旁边，各写着每天还能撑多久。
“那次先行组还有三个活人。便携维生只剩一套。谁穿门，谁就把那套带走。”
“所以你留下？”
“那一次是。”
“以后呢？”
戴文波特低头重新缠右手。
“以后有一半是没窗口，一半是我不敢回去。”
赛琳娜没有替他把后半句说成忠诚。
叶会内乱结束后，他的名字同时出现在失联名单、签字人名单和七码头调查卷里。回去不等于回家，先等着他的很可能是一间审讯室。
“怕被抓，所以在这里待三年？”
“怕被抓，也怕我一走，这边剩下的人连是谁改过航线都说不清。”
司法记录官把这句话原样记下，没有写成“自愿坚守”。
研究员随后给戴文波特做了最简单的伤情检查。左腿旧伤没有愈合，长期低温让膝外侧肌肉萎缩；右手的新伤只是裂口和磨损，不是什么神秘代价。止痛药他还剩四片。
艾莉问：“这三年你靠什么吃？”
“旧储备，后来是饭机。再后来，一天一顿。”
“水？”
“回收。”
“能源？”
戴文波特指了指头顶忽明忽暗的维修灯。
“能不用就不用。”
这几样东西把“活着”从一句意外，重新变成了很多很小的消耗。赛琳娜让机械师先给他换一块滤水膜，又把远征队的一枚备用电芯单列出来。
不是送给他。
记在远征公共消耗里。
他们刚到K-13，还没有得到任何答案，先少了一块本来准备用在返程的电。
三年前，戴文波特确实签了K-13那份文件。
但他签署的文件标题是：
《K-13遗留坐标复核申请》。
不是《回收计划批准》。
“签名是真的。”
他说。
“后面那一页是他们换的。”
“谁？”
“七码头支线。”
“谁领导？”
“现在没有一个领导。”
戴文波特看了一眼萧凌。
“这就是最麻烦的地方。”
影子议会在海底基地、叶会内乱和连续清算后，没有完整指挥链。
剩下的人拆成很多小组。
有人想继续收集三晶石。
有人只想活。
有人想拿K-13换赦免。
有人相信卡德拉斯能一次性砍掉神族食物链。
还有人只是把影子议会当一张能进黑市的旧门票。
“你是哪种？”
赛琳娜问。
“我想先找到K-13。”
“为什么？”
“因为S-0也在找。”
空气停了一下。
戴文波特说，三年前他沿七码头线追进暮钟带，发现先行组真正收到的命令并不只来自影子议会。
每次他们接近K-13，导航就会被一个更老的权限纠正。
不是让他们远离。
是让他们走得更准。
“S-0在帮你们？”
“不。”
“那是什么？”
“它在借我们开路。”
戴文波特拿出一块老式导航片。
上面有三次航线校正。
每一次都避开了会杀人的空间潮汐。
最后一次校正旁边有一行自动字：
“回收者损失可接受。”
青尾看不懂人界字。
艾莉念给他听。
他耳朵立起来。
“可接受是谁接受？”
没人回答。
这句话太像卡伦。
却不能因为像，就写成卡伦。
萧凌问：“先行四人为什么只剩两人？”
“第一人死在折跃芯过载。”
“第二个？”
戴文波特看向星港深处。
“不是死。”
“信号为什么没了？”
“他被K-13收进去了。”
“收？”
“你自己看。”
他带他们去星港最里面。
那里停着一列没有轮子的运输车。
不是车。
更像一节节横放的金属棺材。
每一节都有独立维生接口。
其中一节亮着绿灯。
玻璃后躺着一个人。
胸口起伏。
还活着。
身份牌显示：
影子议会七码头支线，罗岂。
生命信号却被外部系统完全屏蔽。
“为什么把他装进去？”
艾莉问。
“他碰了门。”
戴文波特指向车头。
“然后机器说，他符合‘待回收活体’条件。”
“条件是什么？”
“不知道。”
萧凌走近。
运输车表面有一枚古老标记。
不像神族凤凰。
不像天狼。
也不是龙。
是一柄没有剑身的鞘。
和K-13规则波形一样。
蓝灵晶石的剑鞘标记。
他脚踝图腾忽然发热。
柯茶尔古硬币在口袋里动了一下。
只是动。
没有掉。
萧凌立刻按住口袋。
没有主动拿出来。
没有尝试触发。
戴文波特看见他的动作。
“它也认得？”
“身体认得。”
萧凌说。
“我不记得。”
他把这句话说得很清楚。
前一百一十二轮没有因此回来。
没有画面。
没有声音。
只有脚踝像碰到旧伤一样发紧。
戴文波特走到车头。
“现在你们知道我为什么说别带他进来。”
运输车深处响了一声。
所有空舱同时亮起绿灯。
一共十三个。
屏幕跳出新提示：
“逆命匹配体到站。”
下一行：
“请交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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