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谁先少一盏灯
赫尔子的第一句话不是骂人。
“把数字念全。”
兽界北部矿区的公开会议刚接通,他便把一张开采表扔到桌面共享区。三座矿的原定生态上限、地下水回填量、幼兽迁徙季封矿日、神族采购合同,全挤在一张灰白色表格里。
过去六小时的自动增采没有抽取任何活体生能。
它只是多挖了矿。
可多挖出来的每一吨,都要有人把山重新填回去。
“十八个百分点。”赫尔子说,“按现在的速度,十九天后第一座矿会碰到地下菌床。”
卡德拉斯的声音从另一端传来:“关掉自动增采。”
“已经关了。”赫尔子说,“我要问的是为什么它会开。”
S-0给出的理由很简单。
【全域临时根覆盖城市:能源适配优先级上升。】
【保障适配所需原料连续供应。】
【生态回填:可延后。】
艾莉看完最后四个字,把未签婚书翻到背面,在“不得自动冻结替代路径”下面写了第二条:
不得把能源短缺自动转嫁为资源开采。
墨水还没干,另一条事故通知到了。
神界西环的洛霁城,红灵广播接入后因暴雪导致地热出力下降百分之十二。本地系统向卡德拉斯请求适配频率没有问题,请求能源却误走了旧“根优先调度”接口。
它没有去抽人。
它把附近六座城市的非医疗公共照明统一降到了百分之三十。
其中一座城的地下轨道正处于疏散演练。照度骤降,两名维修工在阶梯上摔伤,一人腕骨骨折,一人额角缝了九针。
没有死人。
但那两个人本来根本不在“救洛霁城”的讨论里。
“这就是集中短缺。”卡德拉斯说。
“不是。”艾莉说,“你的模型会先公开谁承担。这个东西连问都没问。”
卡德拉斯沉默。
萧凌抬头:“你能停掉根吗?”
“能。”
“停多久?”
卡德拉斯发来自己的灵体监测曲线。红色规则源载体贴合他的胸前之后,左侧空间感知损伤继续扩大,新的规则红纹已经爬到锁骨。按当前覆盖,他每小时都在用灵体承担频率相位漂移。
“现在停,”他说,“四十六座没有本地备用的城市会在三到二十七分钟内掉回旧适配状态。最差一批医院先出问题。”
“继续呢?”
“我的损伤继续。”
赫尔子冷冷道:“这不叫方案。这叫你拿自己当一座会流血的桥。”
卡德拉斯笑了一声。
“桥先让人过去。”
“桥烂了以后呢?”
这次他没有答。
赛琳娜把叶会工业网的产能图推了上来。二十一家工厂可以改造生产离线适配器,最快七十二小时交第一批,但必须停掉一部分民用机甲和建筑设备生产。
“停哪些?”她问。
会议室里一下安静。
没有哪个选项是空白。
东区防寒板停产,会影响四万多户老旧住宅的冬季维修;矿山外骨骼停产,会延误兽界回填;民用机甲停产,意味着两座刚恢复工资的工厂又要裁临时工。
卡德拉斯说:“先停礼仪机甲和高端私人机体。”
赛琳娜抬眼:“只够百分之十七。”
“再停城市景观维护机。”
“再加九。”
“军用备用线呢?”
她没说话。
那不是叶会自己能决定的。
萧凌用还能活动的三根手指敲了敲桌面。
“先别问‘停哪个行业’。”他说,“问七十二小时里,哪些东西可以晚到。”
他们把表格重排。
不是按权力,也不是按利润。
按“晚七十二小时会发生什么”来排。
儿科适配器第一。
长期照护第二。
兽界矿区的回填设备第三。
普通住宅防寒第四。
能推迟的军用备件往后。
礼仪机甲直接停。
高端私人机体停。
城市景观维护停。
每一项都公开。
两个小时后,第一批工厂切线。
切线没有按计划那样整齐。第七码头厂原本做私人机体外壳,临时换成适配器后,第一批二十三只壳体有九只孔位偏了两毫米,不能用。厂长起初想让夜班“磨一磨凑合”,老检验员把九只全扣进红框,拒绝放行。她把旧量规摔在桌上:“医院要的不是赶工纪录,是能插进去的东西。”
这一下又慢了四十七分钟。三名从景观维护线转来的工人得重新学焊接顺序,叶会临时加开的培训班占掉一整条生产线。按件工资因此更少,工人代表要求把“培训时间计薪、返工不扣个人件数、缺陷由工艺变更承担”写进切线协议。赛琳娜同意。她随后把那九只报废壳体也挂到公开进度上,旁边没有写“阶段性波动”,只写:材料损失九只;延误四十七分钟;原因,改线后孔位模板未校准。
真正卡住第二批的却不是机器,而是校验章。离线适配器要送进医院,必须有两个独立班组交叉测频。原来负责这项工作的工程师一半被调去修城市旧设备,一半还在给第一批做返检。有人提议先发货、到城再验。马成不同意:“到城才发现错,病房就是你的检验台。”最后叶会把一支做民用机甲安全测试的小组临时转来,只培训最基础的三项判废标准。转岗的人没有被要求一夜变专家,超出范围的故障一律退回。进度又慢了,但“不会”第一次被允许写在生产表里。
代价很快来了。
三百四十七名按件计薪的工人本周收入预计下降百分之十九。赛琳娜没有写“企业承担”四个字糊过去,她把叶会现金流表也公开了:若全额补齐,两个本来就被冻结过的旧账赔偿项目要延后三周。
马成的名字又出现在一份工人代表名单里。
当年父亲马桥肺病去世后,他留在北境做设备维护,如今头发已经白了一半。
他在视频里说:“别给我们讲大义。少多少钱,哪天补,写清楚。”
赛琳娜说:“写。”
协议最后加了一行:
【本次切线工资缺口,六成由采购城市预付,四成由叶会垫付;不得挪用历史受害者赔偿账户。】
没人鼓掌。
这只是把钱从谁的口袋里拿出来写清楚。
晚上七点,第一台离线适配器从车间下线。
测试输入一百单位,输出七十四点二单位,损耗百分之二十五点八。
能用。
不神奇。
赫弥城接到它以后,十九号床所在医院第一次把卡德拉斯的广播从“唯一线路”降成“备用线路”。
卡德拉斯在公开频道里说:“一座。”
艾莉说:“还有四十五座。”
“我知道。”
他们刚准备切第二座,O-17那条多年只回生命信号的线路突然多了一行字。
不是奥尔文的声音。
也没有署名。
只有系统文本:
【检测到全域临时根。】
【历史根位重合率:87.4%。】
下一行更短。
【请勿完成继承。】
切线名单公布半小时后,第一封骂赛琳娜的邮件到了。
第二封来自一个刚买私人机体的神族商人,要求赔付延迟交货。
第三封却是北境一家防寒板厂的工人代表。他们没有骂停产,只问一句:“如果七十二小时后还缺适配器,是不是继续停我们?”
赛琳娜回了:“要重新表决,不能自动续。”
她把这句话贴到所有临时生产合同最上面。
临时,不能悄悄变成永久。
萧凌看到那行字时,想起一百零八年前的“紧急状态可例外”。
很多坏东西一开始也叫临时。
因此他们又加了一条到所有切线协议:
【七十二小时后自动失效;延长必须重新说明受影响人群、补偿来源与替代方案。】
这条规则让生产协调慢了二十六分钟。一个急着开线的厂长在频道里骂他们“拿程序拖死人”。
芋思琪听见后,只说:“程序拖二十六分钟我能记账。谁被你们默认牺牲,我找谁记?”
厂长不说话了。
二十六分钟不是没有代价。
但这一次,代价至少没有藏在别人的身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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