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白色的人不能上车
洛禾被拦在三号转运门外时,手里还攥着半块面包。
门上的识别灯先亮成蓝色,随后变红,最后整个熄灭。
她抬头看了看那块黑下去的灯,又看了看身后的母亲。
“它坏了吗?”
没人回答。
门后已经挤了两百多人。低波动区的换班工人、原生生态区的病人家属、两名高波动区来的设备师,所有人的腕牌都有颜色。只有洛禾的腕牌是白色。
白得像一小块没写字的骨头。
守门的值勤员把她们拦住。
“系统没有她。”
“她昨天还过去了。”
“昨天是人工放行。”
“今天为什么不行?”
“今天开始执行统一通行。”
洛禾的母亲叫诺米,瘦得几乎撑不起工作服。她把女儿往身后藏了藏。
“她要去中域医院复查。”
值勤员抬起手腕,给她看新规。
三界临时分区运行第十九日,所有跨区通行必须与相位档案匹配。未匹配者,需要二级审核。
诺米盯着那几行字。
“二级审核多久?”
“正常六个小时。”
“她的药还有两个小时。”
队伍里有人开始催。
后面的运输车发出低沉的鸣笛。三号门每停一分钟,就有四十七箱冷却液不能按时送到下域。
值勤员不敢开门。
他也不敢不开。
于是他给联盟中枢打了电话。
卡伦到的时候,洛禾正坐在地上吃那半块面包。
她把面包掰得很碎,一点一点喂给通风口旁边的一只灰色小兽。
那东西只有拳头大,尾巴长得像一根烧焦的绳子,是中域维护工人偷偷养的清污兽。
“它也没有颜色。”洛禾说。
卡伦蹲下来。
“它不需要过门。”
“那它比我安全。”
卡伦没有立刻回答。
三号门上方的倒计时已经从十三分钟跳到了十九分钟。
冷却液延迟十九分钟,南侧交换站会进入降载。降载再持续八分钟,两座育幼舱必须暂时停温。
门的另一边,两个孩子正在等洛禾去做相位稳定检查。
门的这一边,另两个孩子可能因为她过门而少一小时供温。
过去他会把这写成一道很容易的题。
现在那道题坐在地上,鞋带散开,嘴角沾着面包屑。
赫弥尔赶来时,手里还拿着正在修改的分区报告。
“把她放过去。”
值勤员摇头。
“你放,她出了事,谁负责?”
“我。”
“你的名字填不进责任栏。”
赫弥尔愣了一下。
卡伦抬眼。
“谁设计的责任栏?”
值勤员看向他。
“你。”
卡伦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从终端里调出洛禾过去十九天的通行记录。
高波动区七次。
原生生态区十一回。
低波动区十三回。
没有一次触发明确的排异反应。
但她每次留下的相位值都不同。
像有人在纸上用三种墨水轮流写同一个名字。
苏祈带着医疗组远程接入。
“她可以过去。”
“依据?”
“她昨天能过去。”
“昨天不是依据。”
“她活着就是依据。”
卡伦看着屏幕。
“活着只能证明之前没死。”
苏祈那边安静了一瞬。
“你越来越会说难听的正确话了。”
“难听不影响它正确。”
“正确也不代表够用。”
卡伦把终端递给值勤员。
“建立白牌。”
“什么?”
“暂时不分类。记录每一次通过前后的生理和相位变化。白牌只能人工放行,不进入自动门。”
值勤员皱眉。
“那就是例外。”
“是。”
“例外会越来越多。”
卡伦看了一眼洛禾。
“那就把例外也记录下来。”
三号门被人工解除。
洛禾跑过去之前,把剩下的面包塞给母亲。
“你吃。”
诺米没接。
“你不是要给小兽吗?”
“它刚才吃过了。”
门开的时候,冷风灌进来。
洛禾跨过门槛。
第一步,蓝灯亮。
第二步,红灯亮。
第三步,所有灯同时熄灭。
她回头看了一眼。
“卡伦叔叔。”
“嗯。”
“为什么门总想知道我是什么?”
“因为它怕把你弄死。”
洛禾想了想。
“那它可以先问我冷不冷。”
门重新合上。
这一句话被三名值勤员听见了。
当天晚上,它出现在了分区系统的修改提案里。
提案很短。
在相位数据之外,增加主观状态询问。
冷、热、痛、眩晕、呼吸困难。
五个最笨的问题。
最开始,技术组反对。
“机器有传感器。”
赫弥尔说。
“传感器也没长过冻疮。”
最后这五个问题还是被加了进去。
事故率在六天内又下降了百分之九。
洛禾因此成了第一个白牌居民。
第七天,白牌变成了三十七张。
第十天,一百零四张。
第十二天,四百九十一张。
不是这个世界忽然生出了更多洛禾。
是以前那些无法被分类的人终于知道,可以不必撒谎。
有人的相位会在饥饿时出现费型偏移,有人在悲伤时出现引型灵能异常,有些混血后代天生跨越两个环境阈值。
他们过去总选一个“最接近”的颜色。
因为没有颜色,就没有床位,没有口粮,没有工作。
白牌出现以后,许多人把旧腕牌扔进了登记箱。
箱子很快满了。
第二天又多放了三个箱子。
门罗站在箱子旁边,看了很久。
“我们是不是一直把测不准,当成了不存在?”
卡伦没有回答。
他让人把所有旧腕牌保留下来。
“为什么?”
“以后要知道我们错过了多少人。”
门罗笑了一下。
“你连错误都要建档。”
“否则错误只会变成传说。”
白牌第八十七张属于一名叫弥若的老人。
他六十二岁,过去四十年一直被登记为低波动适配。体检记录从未出错。
直到妻子死后,他第一次在下域晕倒。
检测员以为设备坏了。
换了三台,结果一样。
他的相位值在悲伤刺激下持续向原生生态区偏移。
“我年轻时没有这样。”弥若说。
苏祈问。
“你年轻时妻子还在吗?”
老人愣住。
过了一会儿,他笑了一下。
“那看来她也是我的环境。”
这句话后来没有进入任何技术报告。
卡伦却写进了私人记录。
他第一次明确意识到,所谓适配并不完全长在骨头里。
有些环境是温度。
有些是灵能浓度。
还有一些,可能是一个人。
这让分类变得更难。
也让他更不愿意把任何一张颜色当成终身判决。
弥若换成白牌后,主动申请去中域住了三个月。
第三个月,他又申请回下域。
工作人员问。
“为什么?”
他说。
“那边空气好,但没人认识我妻子。”
于是系统第一次增加了一个此前没有的选项。
“本人选择。”
它排在检测结果下面。
很小。
但存在。
白牌制度运行到第二十天,第一件真正麻烦的事来了。
一名叫波珈的运输工用白牌绕开了低波动区的矿工限流,把十九名无证工人带进上域修理场。
他们拿到的工资是正常工人的三分之一。
承包人省了钱。
十九个人里,十七个没出事。
第十八个在高波动环境里昏迷。
第十九个掉进检修井,摔断了脊柱。
承包人说,是他们自己愿意来的。
工人说,如果不来,他们的孩子没有配给。
白牌第一次从“保护无法分类者”变成了“绕过规则的洞”。
联盟会议开到凌晨。
阙山要求立即停发白牌。
“规则一旦可以例外,所有人都会想成为例外。”
赫弥尔把受伤工人的影像推到桌面中央。
“规则如果不允许例外,有些人只能假装自己适合。”
“那至少机器知道责任在哪。”
“人都断了,责任栏填得再漂亮有什么用?”
争论越来越快。
卡伦却一直在看一份工资单。
十九名工人。
每个人每天少拿七个标准配给点。
承包人二十天省下的成本,刚好可以买一艘新的私人穿梭艇。
他把那份工资单放大。
“问题不是白牌。”
所有人停下来。
“问题是有人可以从别人的不适配里赚钱。”
第二天,联盟第一次把“最低工作保障”写入分区管理。
任何跨区雇佣,不得因白牌身份降低报酬。
任何高风险区工作,必须为不适配者提供等值防护。
雇主不能以“自愿”为由放弃最低保护。
违规者被剥夺三十日公共运力。
那名承包人破产了。
他的三艘货船被临时征用,补进公共运输。
四百九十一名白牌居民暂时保住了通行权。
代价也很快出现。
两个边缘节点宣布退出分区互认。
他们说联盟开始管得太多。
第三个节点没有退出。
它做得更聪明。
它保留白牌。
但在所有岗位申请后面,加了一行小字:
“未定类个体,风险系数上调。”
卡伦看到那一行字时,已经是深夜。
窗外的三界灯带一层一层亮着。
最上面偏白。
中间偏绿。
下面是暗黄。
洛禾的白点在地图上慢慢移动。
从中域回到下域。
这一次,没有门拦她。
卡伦刚要关掉终端,一封来自弦港的公文弹了出来。
标题只有九个字。
《建议出生即完成分类》。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那封公文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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