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七份口供
第九边营的厨房在半夜被人撬开了。
不是偷粮。
是苏朵要煮药。
鹰斯尔坐在门口替她望风,右腿上的黑色束环每隔半个时辰收紧一次。收紧的时候,肌肉像被细线从里面勒住,脚趾会短暂失去知觉。
苏朵把苦根扔进锅。
“你再硬走,三个月以后右脚会比拉科伏的耳朵还没用。”
拉科伏在旁边修加热器。
“拿我举例收费。”
“你欠我六次换药钱。”
拉科伏从怀里摸出小本。
“记账。六次,一次两枚艾索币。”
苏朵抬头。
“你真记?”
“账就是拿来记的。”
这是审判后的第三夜。
七个人都没散。
反而像因为一起背过一场处分,更难拆开了。
他们开始正式交换自己的过去。
马尔福来自山地小村,十五岁入伍,右肩留着一道旧弓弦割出的长疤;那张缠了三层麻线的弓,是父亲留下的唯一东西。
赤禾在兽场干了九年,最擅长从粪便颜色判断灵兽有没有中毒。
弥真原本是贵族亲兵,因为在宴会上说“前线的肉比你盘里的肉贵”,被打断两根肋骨后扔到边营。
桑岚来自被吞并的栖羽部。部族没灭,名字没了,土地被并进大族账册,她后来便不再说自己真正的姓。
岑角是在矿坑里长大的。矿主换过三次,矿奴名册却从没换过。他右手那半截食指,是十二岁那年塌方时自己用石片割掉的,否则整只手都会被卡死。
苏朵原本在后方医院。
她给一个没有军籍的小孩用了半支军用疗愈剂,被判“侵占战时物资”。
拉科伏以前替大族做粮账。
他离开不是因为良心发现。
是因为他替族长的弟弟做假账,最后被族长的弟弟把罪推给了他。被下放运输队以后,他又开了十几年运兵车,所以旧路和旧账都熟。
“所以你其实也不是好人。”赤禾说。
拉科伏吹了吹热药。
“你们谁像?”
锅边没人回答。
这是鹰斯尔第一次觉得,一个人不需要先变成好人,才有资格和另一个人一起活。
他们的日子也没有因为查到秘密就变得更像英雄。
白天照样要修营墙。
赤禾肩膀还能动时,最会补兽皮防风层;马尔福嫌他缝得丑,结果自己扎了三次手。桑岚把多余的线头全部剪掉,留作绑箭羽。岑角每次吃饭都把最硬的饼边掰下来泡水,因为矿坑里牙坏得早。
鹰斯尔的腿不能跑。
于是他被分去洗锅。
第一天,他把锅底刮掉一块。
苏朵看了一眼。
“你杀人比洗锅熟。”
“嗯。”
“值得骄傲?”
“不。”
第二天他学会先用热灰把油浸软。
第三天,没人再替他收拾残局。
这种小事奇怪地让八个人更像一个队伍。
他们知道马尔福睡觉一定把弓压在左手边;知道桑岚吃甜的会皱眉,却每次都把糖块收好送给伤兵;知道岑角一听见岩石裂声就会醒;知道拉科伏嘴上说账不能欠,实际上从没真向苏朵讨过换药钱。
鹰斯尔也有习惯。
夜里第三次巡查时,他总会数一遍门口鞋子。
八双。
少一双,他就不睡。
没人问为什么。
有些问题问出来,反而会让人更难活。
查旧仓那天,他们没有把所有人都带进去。
拉科伏先在外面绕了两圈,确认废弃账册上的运输口和现实道路仍然吻合。岑角贴着墙听地下回声,找出一段后来封死的卸货坡。桑岚在旧岗亭里翻到一只发霉的值勤盒,里面还有十二年前的饭票。
“废弃仓为什么还有饭票?”她问。
拉科伏接过去。
“因为废弃是给账看的。”
饭票背面盖着一个模糊印章。
和折骨谷中继站的编号只差最后两位。
第二天,他们开始查那条废止补给链。
不能用军方终端。
审判结束当天,所有与折骨谷有关的查询权限都被锁了。
拉科伏说,锁权限的人很懂账。
真正要藏一条供应链,不会删记录。
删了会留下空洞。
最稳妥的办法,是让旧编号继续存在,只把它归进“历史停用”,以后每一次调货都从别的科目绕进去。
他在废纸上画了四层箭头。
“粮、药、甲片、幽雾瓦斯。”
“为什么四种?”鹰斯尔问。
“因为这四种最难伪造总量。”
“钱呢?”
“钱最好伪造。”
拉科伏说这话时很平静。
当晚,他们去旧仓区找实体单据。
拉科伏开了一辆报废运兵车。
车门关不上。
每过一个坑都会自己弹开。
八个人轮流用脚顶门。
到第三个坡,鹰斯尔的束环忽然收紧。
他整条右腿失力,差点从车厢甩出去。
马尔福一把拽住他。
自己肩膀撞在门框上。
“你欠我一顿有盐的。”
“记账。”拉科伏说。
“你闭嘴。”
旧仓区早已停用。
墙缝里长着黑苔。
赤禾一进去就说:“这里养过东西。”
“什么?”
“不是普通驮兽。”
他蹲下,摸了摸排水槽边缘。
“排泄物腐蚀过铜。高灵能兽。”
仓库账面却显示,这里十五年前只存过冬粮。
他们在地下找到第二层。
门锁不是联军制式。
桑岚用一根细骨针开了七分钟。
门后没有武器。
全是空笼子。
笼子很矮。
更像装幼兽。
墙上有被磨掉的编号。
岑角拿湿布慢慢擦。
第一排字露出来:
“原生生能适配样本。”
第二排:
“高纯度族群优先。”
鹰斯尔没有动。
他看见第三排。
编号前缀与自己衣内那块屠族旧制内衬一致。
苏朵伸手去拉他。
没拉。
她只是站到旁边。
鹰斯尔把手按在墙上。
墙很冷。
七岁那年,他见过类似的编号。
不是在仓库。
是在母亲的手腕上。
当时他以为那只是神族舰队给尸体分区的标记。
现在他第一次知道,分区发生在屠杀之前。
不是先杀,再编号。
是先编号,再来杀。
马尔福低声说:“你族人不是临时被选中的。”
拉科伏蹲在空笼旁,找到一张被老鼠啃掉一半的转运单。
收货方被涂掉。
但签章日期还在。
日期比鹰兽族屠杀早十一个月。
物资名写的是:
“适配拘束内衬,一百二十套。”
鹰斯尔族人死了一百一十六个。
仓库里没人说话。
赤禾忽然问:“多四套是为什么?”
这个问题比“谁干的”更让人不舒服。
一百二十套不是情绪。
是预算。
有人在屠杀开始前,已经预留了损耗。
鹰斯尔把转运单折起来。
“带走。”
苏朵说:“你现在想去杀谁?”
“还不知道。”
“很好。”
“哪里好?”
“至少你终于知道,不知道的时候别先杀。”
回去的路上,拉科伏没有开车。
他让马尔福开。
自己坐在鹰斯尔旁边。
两个人一路没说话。
快到边营时,拉科伏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块硬得像石头的面饼。
掰成两半。
递给鹰斯尔。
“吃。”
“不饿。”
“你每次不说话就说不饿。”
鹰斯尔接了。
面饼没有盐。
他还是吃完了。
灵域深渊里,卡伦也看到了那张转运单。
他没有惊讶鹰兽族被提前列为样本。
那份高纯度族群评估,本来就出自神族早年的收割制度。
真正让他停顿的是另一个问题。
联军的旧补给链为什么会提前拿到神族的样本规格?
这意味着鹰兽族的毁灭,不只是神族单向执行。
灵兽联军内部有人参与了交易。
卡伦调出三百年前一批已经封存的贸易记录。
其中有十九页缺失。
缺页的位置,留下同样的灰色影纹。
他没有立刻追查。
只是把鹰斯尔观察等级又提高一级。
桌上的金色灵烛晃了一下。
与此同时,旧仓最深处一只他们没有发现的小孔里,黑金色的眼睛慢慢睁开。
一只猫看着八个人离开。
它脖子下方,悬着一颗很小的太极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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