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被删去的姓名
赤潮星男孩在第三次冲向教官时，被扣掉了最后二十点生能配额。
身份环上的数字归零。
他没有立刻倒下。
只是站着。
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适配院里没人说话。
莱娜认得他。
第一天，他还在问父母什么时候来。
现在他已经不问了。
教官看了一眼光板。
“阿迦。攻击行为累计三次。进入低配额观察。”
原来他叫阿迦。
莱娜这才第一次听见他的名字。
两名侍从把他带走。
他经过莱娜身边时，脚步很轻，像身体已经没有多少重量。
晚上，食物发放机吐出莱娜那一份营养液。
她没喝。
身份环显示她今天还有六十四点生能配额。
阿迦是零。
在神域，配额不是货币。
不能正常转赠。
孩子们很快学会了另一条规则：神族允许强者从失败者身上得到奖励，却不允许失败者之间互相补。
系统把这一栏标作【效率调配】。
莱娜等到夜间清洁时段，把自己的身份环贴到墙后维护口。
她没有破解设备的本事。
但过去三周，她已经记住每次课程后教官如何调用扣分接口。
扣除很简单。
只需要让系统相信她做了违规的事。
她在维护口里故意释放一小缕玻型灵能。
警示纹瞬间亮起。
【未经授权释放。】
【扣除十点。】
莱娜又放了一次。
【重复违规。】
【扣除十五点。】
第三次时，她的身体开始发虚。
身份环降到三十七。
墙另一侧的低配额观察室里，一排生命维持槽自动获得了额外公共储备。
系统把违规扣走的个人份额，并入公共惩戒池。
阿迦就在里面。
莱娜不知道他能分到多少。
至少不是零。
她正准备第四次释放，一只手从背后按住维护口。
“再扣，你今晚会心律失衡。”
声音很熟。
莱娜转头。
站在她身后的人穿着灰色记录服，胸口没有姓名牌。
是维琳星临时营地里的年轻神族记录员。
那个曾给她留下止血贴的人。
他比那时瘦了很多。
右侧太阳穴有一条新鲜的银色缝合线。
莱娜看着他。
“你还活着。”
男人皱眉。
“我们见过？”
她愣了一下。
他真的不认识她。
不是装的。
那种眼神没有防备，也没有愧疚，只是单纯地在回忆一个不存在的位置。
莱娜看向他太阳穴的伤。
“你的记忆怎么了？”
男人本能地抬手摸了一下。
“任务归档。”
“什么意思？”
“低阶记录员接触超权限信息后，会做必要修剪。”
他说得很自然。
像神族给头发剪掉分叉。
“你被剪掉了什么？”
“不知道。”
“你不觉得害怕？”
“如果记得，就不叫修剪了。”
莱娜忽然想起他在记录舱里说过的话。
被你记住，对我没有好处。
原来他可能早就知道。
她问：“你为什么来这里？”
“调职。”
“犯错？”
男人看向维护口。
“系统记录里说，我在一次边缘星球任务中漏报了未授权访问。”
莱娜没说话。
“所以应该算犯错。”
“你知道是谁吗？”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漏报？”
“我给自己留过一句话。”
他从领口里取出一块很小的金属片。
上面只有一行手刻的字。
不要让档案替死人发言。
莱娜看了很久。
男人把金属片收回去。
“我不知道什么意思。”
“我知道。”
“你知道？”
“有一天你也许会想起来。”
“记忆修剪是不可逆的。”
他说得很平。
莱娜却觉得胸口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维琳星上的人都死了。
这个人没有死。
可他替她做过的那件事，也被神域杀掉了。
只剩一句连他自己都不懂的话。
走廊另一头传来侍从脚步声。
男人压低声音。
“离维护口远一点。”
“阿迦会死吗？”
他看了一眼观察室数据。
“公共池刚增加二十五点。”
“够吗？”
“撑到明天。”
“明天以后？”
“看他学不学会服从。”
莱娜没有动。
男人看她一眼。
“你做的？”
“不是。”
身份环边缘微微发热。
他说：“你说谎时会先摸左手。”
莱娜立刻把手放下。
男人自己也愣了一下。
像这句话不是刚刚观察出来的，而是某种被剪掉的习惯从身体里先回来。
两人都没有再说。
侍从走近。
记录员转身去核对清洁表。
莱娜离开维护口。
第二天课程开始前，莱娜先去了一趟低配额观察室。
夜班已经换人，床位表上只剩编号和剩余配额。昨晚写着“阿迦”的临时备注被系统清掉了。
她问值班侍从：“名字呢？”
“低配额观察只按身份环管理。”
“昨天有名字。”
“教官口头叫过，不进长期字段。”
“为什么？”
侍从看她一眼：“名字不影响治疗。”
莱娜没有争。
她借来一支最普通的墨笔，在自己的训练本最后一页写下：
【阿迦。赤潮星。玻型。今天还活着。】
下面又写：
【灰衣记录员。姓名未知。曾在维琳任务中漏报一次未授权访问。记忆已被修剪。】
她写到这里停住。
“姓名未知”不是一个可以随便补上的空格。她没有给那名记录员编名字，也没有把自己记得的过去当成他的现有记忆。
训练本本来用来记招式。
第一页是费型拆解。
第二页是玻型防御。
最后一页开始变成另一种东西：那些系统觉得“不影响结果”的人。
侍从从旁边经过，看见了。
“这种私人记录不会被承认。”
“我知道。”
“被查到还可能算擅存身份信息。”
“我知道。”
“那你记什么？”
莱娜合上本子。
“因为系统删得太快。”
第二天阿迦回来时，她没有把本子给他看。那不是恩情证明，也不是要他欠自己什么。
她只是确认了一次：教室里那个脸色仍旧苍白的男孩，和昨晚编号栏里的零，不是同一件东西。
第二天，阿迦回到了教室。
走路很慢。
看到莱娜时，他没有道谢。
他大概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
神族只告诉他，公共惩戒池给了他一晚延续配额。
课程开始前，教官把所有人的身份环数据投到墙上。
莱娜的名字从第一位掉到第九位。
总分里多了两项红色记录。
未经授权释放。
重复违规。
她原本可以进入高阶能源课程的资格被延后三十日。
第二天，高阶能源室的门在她面前亮了一次红灯。
她原本排在上午第一组，现在名额被递补给另一名学员。课程不等人，教师也不会因为她昨天的选择重讲一遍。
莱娜被调去做基础设备清洁。她用还能活动的三根手指拆滤网，左手小指系着红线，碰到锋利边缘也没有感觉。直到血滴落在白色外壳上，她才发现指侧又裂了一道。
值班教官只说：“这就是低配额行为的附加成本。”
莱娜没有争。她把伤口重新包好，把当天课程板上的能源公式抄在清洁单背面。正式课堂进不去，公式至少还能看。
灰衣记录员经过时停了停。
“偷学也算违规。”
“我没进门。”
“你很会找边界。”
“你们先画的。”
记录员没有替她遮挡，也没有举报，只把清洁单翻回正面。
“至少别让血滴在编号上。”
三十日不是一句惩罚。它意味着少三十次正式指导，意味着后面的课程要自己追。莱娜第一次知道，帮一个人撑过一晚以后，代价会在很多个普通白天里慢慢回来。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为了另一个人失去“进度”。
她却并不觉得亏。
直到教官宣布新规则。
“从今天起，适配院采用对抗积分制。”
墙上的名单重新排列。
每个人名字后面出现一种属性标记。
费。
玻。
引。
元。
莱娜名字后面，是费。
阿迦后面，是玻。
教官指向训练场。
“胜者获得对方本日训练配额的百分之十。”
阿迦抬头。
莱娜也抬头。
第一场匹配名单已经亮起。
【莱娜——阿迦。】
下面还有一行提示。
【属性关系：优势。】
教官看向她。
“你昨晚替他撑过一天。”
“今天，你会亲手把它拿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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