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把右眼交出来
第一根固定针刺进眼眶时，莱娜还醒着。
第七码头爆炸留下的背伤还贴着封合膜。她仰躺下去时，肩胛被伤口牵住，只能把呼吸放得很浅。
手术层没有窗。
顶灯从正上方照下来，白得像一块没有温度的冰。三枚银色固定针扣住她右眼周围的骨缘，第四枚停在眼尾，只差半指就会落下。
“眨眼。”
医生说。
莱娜眨了一下。
“最后一次。”
第四枚针落下。
眼皮被撑开。
她再也合不上右眼。
卡伦站在玻璃墙外，没有穿暗金长袍，只穿一件很普通的灰色内袍。像今天不是要把一件军用器械钉进一个十二岁孩子的眼睛，只是来看看天气。
莱娜盯着他。
身份环没有亮。
她已经学会不在最想恨一个人的时候看他的脸。
“麻醉。”
医生伸手。
一支乳白色针剂送到台边。
莱娜看见瓶身上的小字。
【原生生活性麻醉液。】
她问：“来源？”
医生停了停。
“军用医疗储备。”
“哪颗星？”
“手术不需要知道这些。”
“那就不要。”
医生看向卡伦。
卡伦隔着玻璃说：“换矿物阻断。”
“效果只有六成。”
“她自己选的。”
青晶灵矿制成的阻断液推入眼眶后，疼痛没有消失。
只是从一把刀，变成很多根细针。
医生开始切开右眼后方的灵路接口。
莱娜的手被束缚带固定在身体两侧。
她左手无名指和小指没有感觉，另外三根手指却一遍遍抓紧床沿。每抓一次，掌心的旧伤就被拉开一点。
金属托盘里传来轻响。
她看见了符轮。
只有指甲盖那么大。
六道细金环叠在一起，中心是一粒几乎透明的晶核。晶核没有自己的能源，旁边的检测页写得很清楚：
【工作能源：宿主灵能。】
【增幅模式：玻型优先。】
【监察项目：情绪波形、攻击倾向、服从偏差。】
【惩戒模块：精神灼烧。】
莱娜看了很久。
“它吃我的。”
医生说：“它使用你的灵能。”
“差不多。”
“不是一回事。”
“对被吃的那个来说差不多。”
医生不再说话。
符轮落入眼后灵路的那一刻，莱娜的视野整个变成金色。
她没有看见房间。
先看见自己的心跳。
一圈。
又一圈。
每一下心跳都在右眼边缘留下淡金波纹。
接着是呼吸。
体温。
玻型灵能在身体里的流向。
最后才是手术层。
世界被重新拼回来的时候，多了一层以前不存在的东西。
医生的手不再只是手。
他的指尖周围浮着很淡的元型灵能标记。
墙后的卡伦则没有标记。
不是他没有属性。
是她没有权限看。
“启动增幅。”
医生说。
一根训练用导流针贴上莱娜右腕。
“释放最小玻型输出。”
莱娜照做。
平时需要她集中两息才能凝成的玻型细流，这次几乎在念头出现的同时就聚到指尖。
太快了。
她本能地收力。
金色符轮却已经把那一缕灵能压得更薄、更直。
训练靶上的引型护层出现一道裂纹。
医生看了一眼数字。
“输出量没变，集中效率提高百分之十九。”
卡伦问：“损耗？”
“符轮自身占用六点三，净增幅仍然有效。”
没有凭空变强。
她只是把原本会散掉的一部分力，送到了更窄的地方。
莱娜盯着裂纹。
这很像黑色环片做的事。
又不一样。
旧样本把散掉的能量送回循环。
金符把散掉的能量挤向武器。
一个减少浪费。
一个让刀更尖。
“情绪监察启动。”
医生的话刚落，右眼边缘便浮出新的小字。
【恐惧：中。】
【疼痛：高。】
【敌意：低。】
莱娜胸口轻轻一紧。
低。
她明明恨卡伦。
比在维琳星时更清楚地恨。
可右眼只写了低。
她没有高兴。
太容易的漏洞通常不是漏洞。
医生拿起一张光板。
“现在想一件让你愤怒的事。”
莱娜没有动。
“这是测试。”
她想起母亲最后透明的手。
右眼深处突然热了一下。
【悲伤：上升。】
【敌意：上升。】
莱娜立刻掐住左掌伤口。
疼痛冲上来。
【疼痛：高。】
可那两行字没有像以前的情绪环一样消失。
只是变淡。
【悲伤：持续。】
【敌意：持续。】
莱娜的手指停住。
医生说：“外置情绪环只读取表层优势波。军用符轮会连续比对前后变化。用一种感觉盖住另一种，对它没那么有用。”
卡伦在玻璃后看着她。
莱娜忽然明白今天真正被植入身体里的是什么。
不只是武器。
是一双一直睁着的眼睛。
“惩戒模块测试。”
医生抬手。
莱娜问：“怎么测？”
没有人回答。
下一瞬，右眼后方像被烧红的细针刺穿。
不是眼球疼。
是疼直接出现在意识里。
她身体猛地绷直。
束缚带发出响声。
眼前所有东西同时变白。
母亲。
花田。
维琳星。
那些记忆没有消失，却在剧痛里被推得很远。她知道自己是谁，也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可一瞬间没有能力把任何念头抓住。
灼烧只持续三息。
结束时，她的后背已经全湿了。
医生记录。
“一级灼烧反应正常。”
莱娜喘着气。
“还有几级？”
“七级。”
“七级会怎样？”
医生没有抬头。
“军校学员不需要知道。”
卡伦说：“七级不会让你死。”
莱娜看向他。
“那会让我怎么样？”
“希望自己死。”
房间安静了一下。
医生继续调整参数。
像这句话很普通。
莱娜忽然笑了。
很轻。
“你们真会取名字。”
“什么？”
“惩戒。”
她望着右眼边缘那圈金色。
“其实就是刑具。”
这一次符轮先于身份环亮起。
【敌意：中。】
下一瞬，一阵比刚才轻得多的热从眼后扫过。
警告。
不是正式惩罚。
莱娜闭不了右眼，只能看着卡伦。
卡伦也看着她。
“它不是用来让你喜欢神族。”
“那是让人做什么？”
“在你想做一件事之前，记得代价。”
“你也有吗？”
卡伦没有回答。
医生把最后一条金色灵丝接入视神经外侧。
手术结束。
固定针一根根拔掉。
莱娜终于能闭眼。
可右眼闭上以后，黑暗没有回来。
眼皮里面仍悬着一圈极淡的金线。
它随着她的心跳转动。
一圈。
一圈。
她以后睡觉，也要看着它。
校准还没有结束。
医生让她看三张图。
第一张是空白墙面。
第二张是维琳星毁灭后的轨道照片。
第三张是卡伦。
符轮给出三组波形。
空白。
悲伤。
敌意。
没有任何一组写出她具体在想什么。
莱娜盯着那些曲线，忽然问：“它不知道我在恨谁。”
医生说：“它不需要知道。”
“也看不见记忆？”
“不能读取完整记忆。它记录情绪强度、变化方向、身体反应和行为偏差，再和你的长期基线比较。”
“长期？”
“从今天开始。”
医生点下确认。
【宿主基线建立。】
【初始样本：一。】
莱娜心里发沉。
这比能直接读心更麻烦。
读心如果有一个开关，还能想办法挡住。
基线却像一把尺。
她今天怎样害怕，明天怎样愤怒，一年后怎样平静，全部会留下长度。
卡伦隔着玻璃说：“你以后骗它，最好先记得自己以前是什么样。”
莱娜看过去。
“你在教我骗？”
“我在告诉你它怎么工作。”
“区别呢？”
“你会自己决定。”
卡伦说完，转身离开玻璃墙。
莱娜突然意识到，他似乎从来不担心她学会隐藏。
他真正想看的，也许正是她能隐藏到哪一步。
医生递给她镜子。
镜子里，右眼瞳孔外多了一道金色细环。
不是画在表面。
像长进去了。
莱娜把镜子放下。
“我什么时候能把它取出来？”
“正式服役以后，只有上级医疗权限可以拆除。”
“如果我自己挖掉右眼呢？”
医生第一次抬头认真看她。
“符轮接入灵路。强行剥离会烧毁右侧脑部共鸣区。”
“会死？”
“可能。”
“那就是不能取。”
卡伦说：“你可以把它当成军籍。”
莱娜没理他。
她下床时腿软了一下。
左手抓住床沿。
掌心又裂开。
右眼则开始渗出生理性的泪水。
泪落到下巴时带一点金色微光。
医生说三天内正常。
她回适配院的路上，所有东西都变得太清楚。
路灯的青晶损耗。
巡逻兵武器里缓慢流动的幽雾瓦斯。
远处训练场护墙上残留的玻型灵能。
她第一次知道“看见力量”也会让人疲惫。
每一个发光的东西都在右眼里留下痕迹。
走到宿舍门口时，她已经头痛得想吐。
阿迦等在那里。
他先看她的脸。
又看右眼。
“疼吗？”
“现在不疼。”
“你说谎时——”
莱娜抬起左手。
阿迦立刻闭嘴。
过了一会儿，他问：“看得见我吗？”
“看得见。”
“我是什么颜色？”
莱娜看着他。
引型标记在他肩边浮着淡白。
“很丑的颜色。”
阿迦笑了一声。
“那没坏。”
他转身走进宿舍。
莱娜没有跟上。
因为右眼边缘忽然闪了一下。
不是军用界面常用的金色。
是一道很旧的灰白。
只有一瞬。
她以为是术后噪点。
可下一行字又出现了。
字符样式和第七封存层的旧样本标签一模一样。
【检测到旧协议根钥。】
莱娜呼吸停住。
紧接着第二行。
【状态：仍在线。】
符轮自动刷新。
两行字消失。
正常的军用界面重新覆盖视野。
走廊里什么都没有变。
只有莱娜站在原地。
她第一次知道，写下维琳星冻结协议的那把“钥匙”，可能还没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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