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五个名字
莱娜查到第五个人时，右眼开始流血。
不是左眼。
只是符轮接口被连续越权查询烧破了毛细灵路，金色泪液里混着一丝红。
她用袖口擦掉。
档案塔夜间没人。
神域没有真正的夜，只有值守系统把公共区照度调低到三成。她的三级权限足够进入基础军籍库，也足够让她在今天之前相信，“神之刃候选”可能只是一个训练标签。
第一份旧档案打开后，她就知道不是。
【候选01。】
姓名被涂黑。
来源世界：第三号非吞噬保全样本。
结局：终止。
第二份。
【候选02。】
姓名缺失。
来源世界：第十一号非吞噬保全样本。
结局：未结案。
第三份。
【候选03。】
终止。
第四份。
终止。
第五份。
回收。
没有详细过程。
没有遗言。
没有照片。
甚至连他们曾经叫什么都被删掉了。
她又试着打开候选01和候选03的符轮记录。
系统只给了最薄的一层摘要。
候选01的符轮版本没有精神灼烧，只有强制昏迷。最终报告写着“无法形成稳定服从”。
候选03开始加入情绪波形。
候选04加入行为偏差预测。
候选05已经很接近她右眼里的型号。
一代比一代更会看。
也一代比一代更会疼。
莱娜忽然明白，自己眼里的金环不是神族忽然设计出来的军械。
前面五个人，已经替她戴过五次。
他们的失败被留下。
他们本人被删掉。
她把五份摘要的版本号记住。
不是为了纪念机器。
是为了以后如果有人说“符轮天生如此”，她能知道那是谎话。
刑具也有发明过程。
神域保留了他们的属性、骨龄、灵能效率和符轮适配率，却把名字抹得最干净。
莱娜盯着“未结案”三个字。
候选02。
只有这个人不是终止，也不是回收。
她点开。
权限提示立刻跳出。
【超出三级访问范围。】
莱娜没有退。
她把右眼靠近认证区。
金色符轮本身拥有比身份环更高的军用校验级别。手术时医生说过，这是为了让前线伤员在失去身份环后仍能确认军籍。
她今天第一次发现，军籍也能拿来开门。
【符轮身份：候选06。】
【继承访问：部分允许。】
档案打开一条缝。
只有最上面几行。
候选02完成符轮植入。
服从性评估不合格。
后转入“回环适配”。
七十二年前，转运途中失踪。
【未确认死亡。】
莱娜心跳快了一下。
符轮边缘立刻出现黄光。
她开始背转换损耗。
没用。
这不是单纯情绪问题。
系统本身正在记录她访问了不该访问的东西。
【越权查询一次。】
右眼后方烫了一下。
一级警告。
她继续往下翻。
页面被锁住。
底部只有一个灰色附件标记。
【维护日志。】
莱娜点开。
第二次警告。
热度加重。
她没有停。
维护日志不是正文档案，权限比主文件低一级。
里面记录候选02失踪前一周的符轮故障。
一共十三次。
每一次都发生在高强度玻型输出以后。
故障描述几乎相同：
【监察波形与战斗增幅噪声重叠。】
【情绪分类可信度下降。】
【自动标记：战斗热。】
莱娜的呼吸慢下来。
不是关闭。
不是看不见。
是符轮看见了，却会把某些东西认错。
这和外置情绪环完全不同。
疼痛能盖住表层情绪。
金符会追踪变化，不容易被骗。
可当它同时承担“放大玻型灵能”和“读取情绪”两件事时，强烈的玻型增幅会制造自己的噪声。
它可能分不清那是杀意，还是战斗本身的热。
莱娜伸手继续滑。
第三次警告出现。
这次不是热。
是一根细针从眼后直刺太阳穴。
她眼前黑了一瞬。
再恢复时，右侧那块刚刚缩小的黑弯又扩大了。
她扶住桌面。
页面底部有一行人工备注。
不是神族标准字体。
字很乱。
像写的人当时手在抖。
【别找关掉它的方法。】
下一行。
【让它替你说谎。】
莱娜盯着这两句话。
候选02留下的？
还是维护员？
她往下翻。
空白。
再往下。
仍然空白。
最底端藏着一个旧地址。
【第七码头废热井-C7。】
访问日期，七十二年前。
之后没有记录。
莱娜把地址记进脑子。
就在这时，身后响起脚步。
她迅速关闭页面。
晚了。
档案塔的自动门已经打开。
那个被修剪过记忆的年轻记录员站在门口。
他手里抱着一摞旧式存储板。
看见莱娜，他先看她的右眼。
“你流血了。”
“撞的。”
“眼睛也会撞？”
“会。”
记录员把存储板放到桌上。
“你说谎的时候——”
他说到一半停住。
莱娜也停住。
两人同时看向她的左手。
她这次没有摸。
记录员皱起眉。
“奇怪。”
“什么？”
“我刚才为什么想看你的手？”
莱娜说：“习惯。”
“我的习惯？”
“也可能是我的。”
记录员显然不信。
他看见被关闭的页面残影。
“候选档案？”
莱娜没回答。
“你三级权限看不了完整候选档案。”
“我知道。”
“那你怎么开的？”
她看向他。
记录员马上明白，视线落到她右眼。
“符轮继承权限。”
他把声音压低。
“别再用。”
“为什么？”
“每一次越权都会进监察队列。”
“多久有人看？”
“普通违规，十二个时辰内。候选序列——”
他顿了一下。
“我不知道。”
莱娜问：“你知道第七码头废热井吗？”
记录员脸色没有变。
可右手拇指无意识地在食指第二关节上敲了两下。
一次。
停很久。
再一次。
和黑色环片敲空杯子的节奏很像。
“听过吗？”
“没有。”
“去过？”
“记忆里没有。”
他说“记忆里”三个字时，自己也怔了一下。
莱娜走近。
“你的身体呢？”
记录员后退半步。
“什么意思？”
“你脑子不记得的东西，身体有时记得。”
“没有这种医学结论。”
“你刚才先看我的左手。”
记录员沉默。
她又说：“你七十二年前不可能在这里。”
“当然，我没那么老。”
“我问的不是候选02。”
记录员看着她。
莱娜指向他太阳穴的银色缝合线。
“神域删记忆，会不会只删一次？”
这一次，他很久没说话。
“理论上可以反复修剪。”
“你知道自己被修过几次？”
“不知道。”
“能查吗？”
“个人修剪记录属于安全档案。”
“你也没有权限？”
“我只是记录员。”
他笑了一下。
“我们最擅长记录别人。”
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巡夜卫队。
记录员把一块最上面的存储板递给她。
“拿着。”
“什么？”
“基础能源教材。”
“我不需要。”
“现在需要。”
他把板塞进她怀里，顺手关掉她面前的候选终端。
“你在这里是来借教材的。”
“你呢？”
“我在整理教材。”
“你帮我？”
“没有。”
他看了她一眼。
“我甚至不知道你刚才看了什么。”
巡逻兵进入档案区。
“夜间访问原因。”
记录员把自己的工作牌递过去。
“旧教材迁库。她来借军校基础能源册。”
守卫扫描莱娜。
右眼符轮亮起。
【候选06。】
守卫的态度立刻变了。
不是更友好。
是更谨慎。
“候选学员夜间不得单独滞留。”
记录员说：“我会送她回去。”
守卫离开。
门重新关上。
莱娜把教材还给记录员。
他没接。
“带走。”
“为什么？”
“下次至少真的借一本。”
莱娜抱着板。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
“如果你发现自己被修过很多次，会怎样？”
记录员想了想。
“先看我给自己留下过什么。”
他摸了摸领口里的金属片。
不要让档案替死人发言。
莱娜离开档案塔。
回宿舍前，右眼的灼痛终于减轻。
她打开身份环。
惩罚已经到了。
【越权访问：三次。】
【基础档案权限冻结：三十日。】
【军校战术课入学评估延期：七日。】
她得到一个地址。
失去三十天档案权限和七天进度。
右眼边缘那块黑色盲区也没有消失。
她回到床上，把迷穀花瓣的小盒放在枕边。
没有打开。
候选02七十二年前失踪。
最后一条人工备注，指向第七码头废热井。
而第七码头，正是她来到神域以后第一次被关住的地方。
第二天清晨，卡伦派人送来军校入学通知。
上面只有一句补充。
【候选06不得前往第七码头旧工业区。】
莱娜把通知看了两遍。
她从来没告诉任何人，自己知道那个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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