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第一次真实净化
四眼幼兽被送进C7时，嘴上套着咬合器。
它比莱娜上次见到时瘦了很多。
四只眼里有两只已经失明，毛发被剃掉大半，背部排列着一串用于抽取灵能的银色接口。
它看见莱娜。
没有叫。
只是向她挪了一步。
锁链立刻把它拽回去。
莱娜右眼的金符开始升温。
【归档验证前置条件。】
【生物干扰源：六。】
后面的门又打开。
一共六只实验幼兽。
有的少一条腿，有的胸口装着玻质导管，有的已经无法站立。它们不是战场上的敌人，也没有攻击动作。
它们只是还活着。
卡伦站在观察窗外。
“为什么是它们？”
莱娜问。
“它们接受过候选灵能适配实验。”
“所以是干扰源？”
“它们体内残留了你的玻型频段。”
莱娜看向第一只四眼幼兽。
她曾在训练里拒绝杀它。
后来它被带走。
现在神域把它送回她面前。
像一道没做完的题。
“可以转移出去。”
“不能。”
“为什么？”
“归档验证需要纯净背景。”
“把我换个房间。”
“不能。”
莱娜笑了。
“你们的技术真差。”
卡伦没有回应这句讥讽。
“你可以拒绝。”
“然后？”
“验证终止。你返回军校。金符保留。候选资格冻结。”
“听起来不错。”
“六只实验体仍会被处理。”
莱娜看向他。
“谁处理？”
“实验部门。”
“怎么处理？”
“回收神经组织、拆除接口、抽取剩余生能。”
莱娜没有再问。
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死不会变。
只会变慢。
第一只幼兽又向她挪了一点。
锁链擦过地面。
声音很轻。
莱娜突然想起母亲死前的手。
不是脸。
不是声音。
只是那只已经没有力气，却仍想把她往身后推的手。
金符捕捉到她情绪升高。
【悲伤偏离。】
【忠诚基线波动。】
灼痛开始在右眼后方聚集。
莱娜把玻型灵能压进掌心。
战斗热曲线抬起。
悲伤被覆盖。
她看着那六只幼兽。
“给我一把刀。”
卡伦身旁的军士递进一柄短刃。
莱娜没有接。
“普通的。”
军士皱眉。
“这就是军用——”
“不要灵能刃。”
卡伦看懂了。
“给她。”
最后送进来的是一把维修用的窄刀。
没有属性增幅。
没有远程放能。
只是金属。
莱娜接过。
第一只四眼幼兽没有后退。
她蹲下去。
“我记得你。”
幼兽的耳朵动了一下。
“你不记得我也没关系。”
观察窗外有人记录。
莱娜知道每一个字都会被保存。
于是她不再说。
刀从下颌最软的位置进入。
很快。
幼兽只抽动了一下。
莱娜按住它的头，直到身体完全松下来。
灵能没有凭空消失。
死亡之后，残余生能从接口逸出，被C7的回收层吸走。
屏幕上出现数字。
【回收率：41.2%。】
剩下的部分变成热、组织损耗和无法利用的散逸。
这就是守恒。
也是神域喜欢把死亡称为“回收”的原因。
第二只。
第三只。
到第四只时，莱娜的右手开始抖。
不是害怕。
是她一直把玻型灵能压在战斗热阈值上，用来遮住真正的情绪。
身体已经快撑不住。
第七息。
她切断。
右眼立刻捕捉到悲伤。
精神灼烧像铁针从眼后刺进去。
莱娜跪了一下。
刀尖碰到地面。
【纠正。】
金符发出冷提示。
她喘了两口气。
重新站起。
第五只实验体已经不能抬头。
莱娜一刀结束。
第六只是最小的一只。
胸口的导管随着呼吸起伏。
它看着她。
只有一只眼还能睁开。
莱娜握刀的手停了两息。
观察窗外，卡伦没有催。
她忽然明白，这才是验证。
不是C7在验证循环。
是卡伦在验证她。
验证一把刀能不能在知道自己是刀以后，继续落下。
莱娜抬手。
最后一下仍然很快。
六只实验体全部停止呼吸。
她没有救下谁。
也没有让任何一个多痛很久。
这不是胜利。
只是她在一件已经很坏的事里，选择了坏得稍微少一点的方式。
莱娜没有立刻躺进金属椅。
她先把六只实验体的接口编号抄下来。
没有名字。
只有C7-14、C7-19、C7-21、C7-22、C7-31、C7-34。
第一只四眼幼兽是C7-19。
她记得它右耳有一块天然缺口。
第五只后腿少了一截，断口被机械环包住。
第六只胸口导管旁长着一撮没有剃干净的白毛。
军士问：“记这些做什么？”
莱娜把编号写在维修刀包装纸背面。
“处理记录呢？”
“实验废弃物统一回收。”
“我问个体记录。”
“没有必要。”
莱娜看了他一眼。
“那从现在有。”
军士没有动笔，只把回收单递回来。单据上只有一个总重量栏，没有六个位置。
莱娜看了一遍，把纸压在地上，用维修刀刀背划出六道横线。
“一行一个。”
“系统不收这种格式。”
“那就系统一份，你我各留一份。”
军士皱眉：“你想让谁追责？”
“先让以后的人知道，是谁在什么时候死的。”
她把C7-19右耳的缺口、C7-31后腿机械环、C7-34胸口那撮白毛逐一写下。没有推测来源，也没有替它们写生平。能证明的只有这些。
填写多用了十三分钟。C7的归档验证因此重新冷却一次，原本已经稳定的接口温度降回起点。技术员提醒她，重新升温要额外消耗一份青晶灵矿配额。
莱娜在追加耗材栏签名。
六条生命记录换来一份矿耗和十三分钟延迟，仍旧不等价。她没有把这当作补偿，只把它当作以后不能说“我不知道”的凭据。
军士最后在副本底部按了指纹。
“我只能证明你写的时候我在场。”
“够了。”
她把那张染血的纸折进制服。随后才坐上验证椅。
她没有替它们取名字。能证明的编号、体征和死亡时间已经写进那张染血的副本；如果神域一定要把生命写成“干扰源”，至少她不让自己也用同一个词记住它们。
屏幕亮起。
【生物干扰源：0。】
【归档验证开始。】
金属椅两侧的束缚环打开。
莱娜把带血的维修刀放在地上。
“现在可以了？”
卡伦说：“可以。”
“这就是你要的神之刃？”
“不是。”
“那是什么？”
“神之刃不会问。”
莱娜看着他。
“那你选错人了。”
卡伦摇头。
“我需要的，恰好是会问、但最后仍能做的人。”
这句话比骂她更重。
莱娜坐进金属椅。
束缚环扣住手腕、脚踝和胸口。
右眼金符与C7同时亮起。
六个椭圆形接口在墙上依次显形。
第一到第五个都出现失败标记。
第二号后面多了一行。
【生命终止。残响保留。】
第六号后面是空白。
一道极细的光从莱娜右眼进入。
她没有感觉到力量增加。
反而感觉有什么东西被抽走。
先是热。
然后是声音。
最后是左手掌心那道坏死灵路附近，出现了针扎一样的麻木扩散。
C7正在读取她体内的循环结构。
不是复制灵能。
是记录灵能如何流动。
每读取一次，她自身的玻型灵能都必须完成一轮完整的放出、衰减、残余回收，再归入原生生能。
这不是把玻型变成费型、引型或元型。
属性仍然是属性，克制链也没有改变。
循环不凭空制造任何东西。
它只是把原本会散掉的一部分重新利用。
可人的身体不是机器。
连续强制循环第九次时，莱娜开始耳鸣。
第十二次时，左手中指也出现短暂无感。
第十五次，右眼盲区再次向中央缩进。
卡伦终于开口。
“停。”
系统没有停。
【验证不足。】
“我说停。”
卡伦把手按上外部权限板。
KAR-ROOT亮起。
C7仍然拒绝。
【根权限冲突。】
【更高层旧协议执行中。】
卡伦的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莱娜在束缚椅上看见了。
这个人不是所有门的主人。
他也只是拿着一把继承来的钥匙。
第十六轮循环开始。
莱娜胸口一阵剧痛。
她听见02残响的声音。
不是从房间。
是直接从金符的维护层里响起。
“别让它完成第十八轮。”
莱娜无法回答。
“第十八轮会把你写进根协议。”
第十七轮。
她的右眼开始流血。
不是左眼。
不是那种只会在极端道德撕裂时出现的灵能血泪。
只是被机器磨坏的血管。
卡伦在外面强行切断供能。
C7从备用线路继续抽取。
莱娜忽然明白第七码头那天为什么会整片熄灯。
这套旧协议一旦启动，会从能找到的地方拿走能量。
它不创造。
它只拿。
第十八轮即将开始。
莱娜把自己的玻型灵能猛地抬到战斗热阈值。
金符的监察波形瞬间重叠。
七息。
她没有撑到十三。
第六息时，她把维护层里02残响提供的一段错误校验码送进C7。
不是关闭。
只是让系统误以为第十八轮已经完成。
屏幕闪烁。
【18/18。】
【归档验证通过。】
然后整个C7熄灭。
束缚环松开。
莱娜从椅子上跌下来。
她右眼几乎看不清东西。
左手中指过了很久才恢复一点感觉。
墙上的六个接口全部暗去。
只有最后一行白字停留了几秒。
【候选06：根协议兼容。】
【下一阶段：凤凰级兵器适配。】
卡伦冲进来，单膝蹲到她面前。
“你做了什么？”
莱娜满脸都是冷汗。
“活下来。”
卡伦盯着她。
像第一次真正看见她。
地上那把维修刀还沾着六只幼兽的血。
莱娜也看见了。
她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再也不能说自己没有做过。
她杀过无辜的生命。
她也骗过神族的根协议。
一件事让她离母亲更远。
另一件事，让她离那扇更大的门近了一步。
医疗人员冲进C7。
莱娜被抬上担架。
经过入口时，02残响最后闪出一句话。
【六号。】
【你骗过的不是门。】
莱娜想问那是什么。
残响已经沉默。
运输舱门关闭前，她听见卡伦在外面下令。
“取消军校普通训练。”
“从明天起，转凤凰兵器序列。”
有人问：“机甲权限给多少？”
卡伦停了两息。
“从最低开始。”
“赤凰项目呢？”
“让它醒。”
门合上。
黑暗里，莱娜右眼的金符仍然疼。
她却第一次看见了一只尚未出现的凤凰。
第三卷 凤凰兵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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