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三厘米
赤凰零序架的右臂在无人供能的情况下抬了起来。
只抬了三厘米。
整个井室却立刻进入封锁。
四面防爆门同时落下,红色警戒线沿地面亮起。赫因刚把莱娜从病床上解下来,头顶就传来沉闷的锁扣声。
“别动。”
他说。
莱娜本来就没打算动。
她的右眼仍旧看不准距离。
三米外的赫因像贴在她鼻尖前,脚边的工具箱反而像沉在很远的井底。她只能靠左眼和地面阴影判断零序架的位置。
那副金属骨架悬在半空。
右手向前伸着。
三厘米。
没有更多。
控制台上的外储表却清清楚楚写着:零。
“不是它自己动的。”
赫因走到控制台前。
“那是谁?”
“你。”
莱娜看向自己的手。
“我已经断开。”
“神经接口断了,根层握手没断。”
赫因把一条数据线拔下来。
警戒灯仍然亮着。
“换句话说,你走了,门还没关。”
莱娜问:“它从哪里拿的能量?”
赫因指了指骨架关节旁一枚微小的银色电容环。
“残余。”
“多少?”
“零点四七标准灵能单位。”
“够抬三厘米?”
“正好够。”
赫因看她一眼。
“所以别把它当神迹。没有免费东西。”
他说完,拿粉笔一样的标记笔在地上写下几个数字。
外储零点四七。
关节损耗零点一三。
线路热损零点零九。
机械做功零点二一。
剩下的零点零四,以回灼形式退回接口。
莱娜低头看了看后颈。
那里已经起了一圈细小的水泡。
“这就是剩下的?”
“这只是这一笔。”
赫因把最后一个数字圈起来。
“凤凰级兵器最麻烦的地方,不是它吃得多,是账记得太清楚。你让它多做一分事,能量就得从你、外储或者战场上的其他能源里来。”
“如果不够?”
“它不会替你欠。”
赫因指了指她。
“它会拿你补。”
封锁十五分钟后解除。
灰甲军械官带来新的命令。
适配继续。
莱娜重新坐进测试椅时,赫因把外储上限锁死在百分之一点二。
“今天只有一个目标。”
他在零序架右手旁立起一根白色量尺。
“让它移动三厘米。”
莱娜看了看方才自动抬起的右臂。
“已经做到了。”
“刚才是事故。”
“事故不算进步?”
“事故只算事故。”
赫因说。
“你得知道它为什么动。”
第一次,她把玻型灵能送得太快。
零序架的肩关节发出一声短响,动了不到半厘米,回灼立刻沿接口返回。
她左前臂突然抽搐。
麻木的无名指和小指没有疼。
可正因为不疼,她看见那两根手指弯成了不自然的角度,自己却毫无察觉。
赫因按停。
“左手不要参与。”
“我没让它参与。”
“你的身体会自己找最近的路。”
他给她左腕套上一只绝缘环。
第二次,她把输出压低。
零序架没动。
第三次,仍然没动。
第四次时,莱娜闭上了右眼。
赫因皱眉。
“你在干什么?”
“少看一点。”
“什么?”
“我看不准远近。”
她说。
“看得越多,越乱。”
井室里安静了几息。
没人再问她右眼的事。
她只用左眼盯着量尺。
玻型灵能从胸口起,沿右肩、右臂的感知映射送入接口。
她不再想“抬起手”。
只想让一个关节转动。
一度。
再一度。
零序架右腕先轻轻震了一下。
随后整条手臂缓慢向前。
一厘米。
两厘米。
到第三厘米时,控制台开始报警。
“外储剩百分之十八。”
“回流升高。”
赫因没有喊停。
莱娜也没有继续推。
她让输出停在那个位置。
三厘米。
骨架的指尖与量尺第三格平齐。
“切断。”
赫因说。
这次莱娜没有突然收手。
她先降低自身输出,再让外储往下退,最后才关闭接口。
金属手臂落回原位。
回灼仍然来了。
但只像一根烧热的针,从后颈刺到左肘。
她的左前臂开始不受控制地细微发抖。
赫因抓住她手腕,数了几息。
“神经回流震颤。”
“会好吗?”
“可能。”
“多久?”
“不知道。”
赫因松开她。
“你身体已经有旧损伤。以后每次适配,都可能把旧账翻出来。”
莱娜看着那只发抖的手。
她忽然想起维琳星上,母亲冬天切根茎时也会手抖。
母亲总说是冷。
她后来才知道,是年轻时采矿留下的伤。
很多伤都这样。
刚发生时没人觉得会跟一辈子。
等发现时,它已经住下了。
三厘米的成绩没有让测试继续。
赫因先把赤凰零序架的右肩拆了。
莱娜坐在一旁,看见他从关节里取出一枚已经发黑的陶晶保险环。那东西只有指甲宽,边缘却裂了三处。
“刚才烧的?”
“一半是刚才,一半不是。”
赫因把旧环放进证物盘。
“零序架一直被当成不会老的东西。仓库的人只记大件,像这种小环,坏了就换。”
“换一个很贵?”
“不贵。”
他抬头。
“所以更容易没人记。”
新的保险环装上后,控制台要求适配者确认耗材责任。莱娜刚要按,赫因把她的手拨开。
“先看。”
清单里除了陶晶环,还有一组神经缓冲液、两米旧式导能线,以及一块必须报废的肩轴隔热片。
每一样后面都有数量。
最后一栏写着:来源。
莱娜逐项看过去。
陶晶环来自军械库。
导能线来自退役运输甲。
神经缓冲液一栏没有编号,只写着“医疗余量”。
她停住。
“谁的余量?”
赫因也停了。
灰甲军械官在旁边解释:“公共医疗仓。”
“公共医疗仓从哪里补?”
没人立即回答。
莱娜把确认页退回。
“换成合成缓冲胶。”
“性能会降两成。”
“那就降。”
“测试可能过不了。”
“那就再测。”
赫因没有替她决定。
他把医疗缓冲液从清单里划掉,换上两管合成胶。赤凰右肩的允许转速随即从标准值降到八成。
这不是道德胜利。
机器真的变慢了。
下午再做同样动作时,三厘米用了比上午多四息。莱娜后颈的回灼也更重,结束后半个时辰都不能把头向左转到底。
赫因把两次数据并排。
“看见了?”
“看见了。”
“你选择材料,材料也选择你能打多久。”
莱娜在耗材责任页上签名。
第一次,她的名字和赤凰的损耗出现在同一张正式清单上。
那张纸后来一直夹在零序维护册第一页。
第二天,合成缓冲胶的后果出现在第一轮空载测试里。
赤凰右手接到动作命令后慢了零点六息。对静止量尺无所谓,对移动目标就是另一回事。赫因让一只轨道靶从井室横向滑过,莱娜连续三次都只碰到靶后留下的风。
第四次她提前给出指令,终于擦到靶边,却因为预判过量让关节在终点撞上限位块。陶晶环又裂了一道细纹。
赫因把裂纹放大给她看。
“省下来的不是没有代价,只是把代价从医疗仓挪到了你的反应时间和机件寿命。”
莱娜没有把合成胶换回去。她让轨道靶再跑二十次,把零点六息写进自己的动作习惯。
第九次,提前太多。
第十四次,慢半拍。
第二十次,赤凰指尖在靶中心停住。
结束时,她后颈水泡破了两处,维修清单又多出一枚限位垫片。赫因照旧把每一样耗材列出来,没有替她把“训练损耗”合并成一行。
莱娜在旁边加了一句:合成胶方案保留,但所有实战预测必须计入延迟。
她不需要一个看起来更漂亮的方案。她需要知道,自己选择不拿公共医疗余量以后,凤凰究竟慢了多少。
休息时,莱娜从制服内衬最深处取出一个很小的透明夹片。
里面压着一片干枯的迷穀花瓣。
颜色已经从淡蓝变成灰白。
边缘有一处折痕。
她把夹片放在掌心。
左手两根手指感觉不到它。
只剩中指和食指知道它还在。
赫因从旁边经过,看见了,没有问。
他递给她半杯温水。
“你们维琳星的花?”
莱娜抬头。
“你怎么知道?”
赫因指了指屏幕。
“你的零序识别码刚刚告诉了全屋的人。”
莱娜把夹片收回去。
“不是所有人。”
“什么?”
“维琳已经没了。”
赫因端着自己的旧瓷杯,停了一会儿。
“那就更该算清楚是谁写进去的。”
下午的最后一轮不是动作测试。
赫因把零序架完全断开,只保留根层握手。
两组数据同时投在墙上。
左边是莱娜在C7旧协议壳中留下的验证波形。
右边是赤凰零序架的底层握手波形。
两条曲线起初不同。
赫因把时间轴缩短到七息。
曲线开始重合。
再缩短到一息。
几乎完全一样。
莱娜看不懂全部参数。
但她认得其中一段。
像一枚倒过来的鸟翼。
“C7也有这个。”
“对。”
赫因说。
“不是像,是同一个根签名。”
“谁复制谁?”
“这是问题。”
赫因调出制造时间。
零序架的现役骨架只有十九年。
可它最底层的根签名登记时间无法读取。
只有一个极旧的校验格式。
那种格式,和C7深处的旧协议一样。
赫因把屏幕关掉。
“今天到这里。”
“你怕什么?”
“我怕继续查下去以后,发现我给凤凰修了四十年,连它是谁造的都不知道。”
莱娜站起来。
左前臂还在抖。
右眼看地面的高度也总差一点。
她走到门边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警报。
是旧式终端接通时的蜂鸣。
赫因回头。
已经关掉的那面屏幕重新亮起。
上面没有测试数据。
只有一串从C7根层直接同步过来的旧字符。
【ROOT SIGNATURE MATCH】
【VILIN CARRIER ACCEPTED】
最下面又出现一行。
【PHOENIX PATH:OPEN】
赫因的脸色第一次比莱娜更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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