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统帅的两张脸
“把冻窟清缴半径扩大到三百公里。”
莱娜在神域联席会上说出这句话时,整个议事厅安静了两息。
三百公里内有二十三个灵兽部落。
登记人口二十一万六千四百余。
其中至少一半从未参加反抗军。
监察官瑟庭最先抬头。
“统帅,你确定?”
“污染已经进入融水。”
“你有证据?”
“有。”
莱娜把守卫记忆缺失的报告投到光幕上。
没有放冷柜七号。
没有放种子。
没有放自己的左腕。
她给的全部是真话。
只是少了几段。
“幽蓝锁链可沿灵能反馈侵入,冻窟地表水系存在外溢风险。继续按小范围清缴,最后会把整条水网变成传播路径。”
一名议员问:“你的建议是什么?”
“封锁三百公里,所有部落迁离。”
“迁离到哪里?”
“第六战区临时集中营。”
“成本很高。”
“比污染进入主灵脉低。”
瑟庭眯起眼。
“你前几天还反对扩大净化对象。”
“所以我现在纠正。”
“纠正得很快。”
莱娜看着他。
“我不喜欢同一个错误犯两次。”
卡伦一直没说话。
直到最后。
“批准。”
众人转向他。
卡伦看着莱娜。
“但由第六战区全权负责。”
正是莱娜要的。
封锁半径越大,她获得的运输、样本、地下管线和旧设施权限越完整。
公开看,这是更彻底的效忠。
暗地里,这是把整片冻窟的钥匙交到她手里。
全权负责的第一张账,不是军令。
是床位。
二十一万六千四百余人,不可能被一句“迁离”搬走。
第六战区现有临时床位只有六万八千。
可封闭仓库再腾三万。
学校、礼堂和停用机库全部铺地垫,也只够再塞四万。
剩下的人要去哪里?
赫因把地图铺在桌上。
“如果按部落整群迁,至少要一千七百六十辆地面运输车。”
“现役多少?”
“一千零九。”
“民用?”
“能征七百多。征完以后,三百公里内的粮食和药就没人送。”
莱娜盯着那串数。
隔离与饥饿第一次在一张表上碰到。
她把“全部迁离”四个字划掉。
改成三层。
第一层,沿融水主渠的九个聚居点立即撤。
第二层,只转移老人、幼体、孕育期和需要灵能维生的人。
第三层,外围部落原地停用灵能井,改发机械净水罐,等水样。
命令发出去十分钟,第一批反对就回来了。
一个石角部落首领拒绝让孕育期母兽单独上车。
“你们上次也是先把孩子带走。”
通讯里,他的角上还绑着白布。
莱娜没有说“这次不一样”。
她把运输清单改成家族联座。
一名高风险对象允许带一名照护者。
床位立刻又少两万。
后勤官气得把笔摔在桌上。
“照这样排,我们不可能在封锁时限内清完。”
“那就延长时限。”
“中央不批呢?”
“先把申请递上去。”
“如果不批?”
莱娜抬头。
“再决定谁承担没撤完的风险。”
不是“谁被留下”。
是“谁承担”。
词换了以后,表格上的人没有变少。
可签字的位置变了。
每一个被延后撤离的聚居点,后面必须写一名决策人的名字。
第一行是莱娜。
第二行还是莱娜。
写到第十七行,后勤官看不下去。
“这不是都你决定的。”
“命令是我发的。”
“地方首领也在选。”
“那就让他们自己签他们的部分。”
他们第一次把部落首领叫进军方撤离会。
有人不会写神族通用字,就按爪印。
有人坚持把储粮和祖骨一起带走。
军需官说祖骨不属于生命保障物资。
一名白鬃兽人当场把箱子抱在怀里。
“那我也不属于。”
没人能把他拖走而不让整个队伍停下。
莱娜最终给每个家庭增加了一个二十公斤“非必要物品额度”。
军需官算完后说:
“少装四百二十个床垫。”
“那就少装。”
“人睡什么?”
“第二批补。”
“第二批至少晚十六小时。”
“写在单子上。”
于是祖骨、孩子画歪的木牌、种子、旧乐器和几块根本不能吃的石头,一起挤掉了四百二十个床垫。
当晚第一处临时营地里,有四百多人直接睡在保温膜上。
有人骂莱娜。
有人骂那些非要带祖骨的人。
一个七岁的灵兽幼童把家里唯一一只木碗垫在母亲腰下,自己蜷在地上睡。
莱娜巡营时看见,没进去。
她只让后勤把第二批床垫优先顺序改掉。
这意味着另一座军官营房晚一夜更换床铺。
军官们没死。
也没人因此变得高尚。
第二天清晨,第一批水样出来。
九个主渠聚居点里,只有两个出现幽蓝反馈。
另外七个没有。
如果他们第一天就把二十三个部落全部按感染区处理,至少十几万人会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被长期关进营地。
如果他们什么都不动,两处真实污染又可能沿水继续扩散。
莱娜把检测表贴在撤离图旁。
红点两个。
灰点二十一个。
她对赫因说:
“以后谁再写‘三百公里全部高风险’,把这张图给他看。”
赫因问:“包括你?”
“先给我。”
当天,第二份迁离命令改名为:
【分层避险与水系追踪。】
字没有第一份那么强硬。
执行却更麻烦。
需要更多车,更多人,更多解释,也留下更多失败的可能。
莱娜没有把这种麻烦当成仁慈。
她只是不想再用一个大半径,把证据不足的人和真正危险的地方一起涂成同一种颜色。
会议结束后,卡伦单独留下她。
“你越来越像我。”
莱娜把新权限收进腕甲。
“你昨天也这么说。”
“因为你现在开始理解,秩序不是让每个人都满意。”
“秩序是让足够多的人活。”
“差不多。”
“那谁决定‘足够多’?”
“掌握全局的人。”
“所以我申请了全局权限。”
卡伦笑了。
“你学得很快。”
“我已经学了一百多年。”
“还不够。”
卡伦走到她身边。
“冻窟里别留活体。”
莱娜看他。
“什么叫活体?”
“你知道。”
“我不知道。”
“灵兽、实验体、胚胎。”
最后两个字说得太具体。
莱娜右眼金符没有任何变化。
她心里却像有人敲了一下。
“这里有胚胎?”
卡伦停顿。
“旧记录里有。”
“什么记录?”
“失败品。”
“谁的实验?”
“过去的。”
“过去是谁?”
卡伦没有回答。
只是说:“看见就烧掉。”
“好。”
这一次,莱娜答得也很快。
离开议事厅后,她直接去了维修库。
冷柜已经不在那里。
它被拆成十二只普通工具箱。
编号全部改成:
【维修耗材-7】
女孩的七瓶种子分散在不同箱体。
四十三份样本也不再集中。
过去百年留下的十二种灭绝植物组织被塞进看起来最不值钱的绝缘油桶夹层。
这不是军队。
像一群偷粮食的老鼠。
赫因蹲在地上重新焊接箱盖。
“你刚把二十一万人圈进去了。”
“我知道。”
“其中会死很多。”
“我知道。”
“你现在越来越常说这三个字。”
莱娜没有反驳。
她现在能公开调动整个战区。
能封一座山。
能让二十一万人搬家。
却救不了四十三个人。
权力变大以后,罪并没有变轻。
只是字写得更漂亮。
全权负责的第一张账单,在两个时辰后送到她桌上。
二十一万六千多人要迁。
运输艇不够。
保温舱不够。
能在极寒环境里维持七日的净水芯,只够十六万人。
副官把三张表叠在一起:“如果按神域标准,先迁A级登记居民,剩余部落延后。”
“延后多久?”
“最慢四天。”
“四天后水网已经封。”
“那只能从军港抽运输。”
“抽多少?”
“至少三成。”
“三成会让边防轮换停两天。”
副官说完,等她选。
权力在议事厅里只是一枚权限片。
到了这里,权力变成谁先挨冻。
莱娜拿起笔,没有先签。
“把大型运输艇拆成短线摆渡。”
“效率会降。”
“单程距离也降。先把人移出污染水网,再转第二段。”
“需要更多驾驶员。”
“停两轮非必要训练。”
“那本月考核——”
“延后。”
副官犹豫:“神域会记一次战备下降。”
“记。”
“净水芯呢?”
莱娜看向民用仓储图。
“军港封存的旧式净化筒还能用多少?”
“那些是上一代规格,过滤慢,而且耗材贵。”
“能喝吗?”
“能。”
“开封。”
“会报废一批长期战备储备。”
“开。”
命令一条条落下去。
没有一条漂亮。
迁移速度还是不够。
最后一张表上,剩下三万七千多人没有保温舱位。
莱娜把赤凰的远航型伴随补给舰划了出来。
副官猛地抬头。
“那是统帅机专属保障舰。”
“我知道。”
“里面的恒温层和幽雾缓冲仓一旦改民用,至少半年不能恢复战斗配置。”
“改。”
“卡伦刚把整个战区交给你,你第一件事就是拆自己的保障舰?”
莱娜看着那三万七千个未分配标记。
“他交给我的不是舰。”
副官没有明白。
莱娜把最后一个未分配区域圈住。
“是这张表。”
迁移真正开始后,第一批反对不是来自反抗军,而是一群抱着祖坟牌位的老人。
他们拒绝上船。理由很简单:神域过去已经让他们搬过三次,每一次都说只是暂时。第一次丢了牧场,第二次丢了盐井,第三次丢了埋在雪坡上的家族墓。
负责登船的军士问莱娜:“强制吗?”
命令允许强制。污染水网也确实在逼近。
莱娜看着运输表,给了九十分钟。
“只带能随身搬走的东西。九十分钟后封路。”
副官低声提醒:“我们会少跑两轮摆渡。”
“记在迁移成本里。”
九十分钟后,老人们带回来的不是金银,而是十七块刻着名字的石片、三把旧农具和一袋冻硬的谷种。还有八十三个人仍不肯走。
莱娜没有把他们从名单里删成“自愿放弃救援”。她让第二队在封路前再去一次,并在记录上写:【已知风险下拒绝第一次撤离,不等于放弃第二次告知与救援。】
第二次只带回七十九人。剩下四人最终失联。
迁移统计依旧可以写成百分之九十九以上完成。莱娜却把那四个名字单独留在末页,因为一个漂亮比例最容易把少数人变成可以忽略的尾数。
三日后,第一批迁移开始。
赤凰的伴随补给舰没有挂统帅旗。
舱内拆掉了武器架,临时焊上三层睡铺。
有人在最底层墙角生火,被军士骂了一顿。
一个老人抱着锅不肯松手,说那是全家唯一剩下的东西。
军士来请示要不要丢。
莱娜说:“只要不烧船,让他带。”
那天的公开战报只写了八个字:
【迁移启动,秩序可控。】
没有写赤凰未来半年少一艘保障舰。
也没有写边防训练延期、旧净水筒报废、军港库存下降。
莱娜让副官把这些全留在原始账里。
因为“全权负责”如果只留下命令,不留下价格,后来的人就会以为权力真的可以凭空解决问题。
三日后,莱娜以“地下污染复核”为名再次进入冻窟。
这次没有赤凰。
只有赫因和两辆纯机械履带车。
灯也是机械蓄光灯。
不接灵能。
他们沿融水沟逆流而上。
冰壁里的锁链越来越密。
却并不总是指向地下。
有一部分,反而从上层人工排放井往下延伸。
赫因爬上井口看了一眼。
“这不是古代设施。”
“多久?”
“最多两百年。”
井壁上有星辰联盟军旧徽。
莱娜没说话。
他们顺着排放管找到一座废弃实验站。
里面没有活物。
只剩数十只负面灵能储罐。
罐体全部空了。
用途记录还在。
【精神污染残余。】
【兽化实验废液。】
【高阶宿主失败回流。】
神域这些年一直在往冻窟倒东西。
赫因咬牙。
“所以锁链是他们造的。”
“不。”
莱娜指向墙角。
实验站地基穿过一条更古老的蓝链。
建筑是后来盖在它上面的。
“他们不是造了它。”
“那是什么?”
“利用。”
神族把一个原本就存在的深层诅咒,当成天然垃圾井。
又把实验失败产生的负面灵能不断喂进去。
于是古老的东西变得越来越饿。
这让卡伦的“污染复燃”不完全是谎。
只是他没说污染为什么总有东西吃。
两人继续往下。
在实验站最深处,他们找到一道被人工焊死的黑石门。
门后不是神域结构。
和零井一样古老。
莱娜胸前的黑色薄片自动浮起。
门开了。
里面只有一面墙。
墙上刻着三个相连的圆。
人。
兽。
神。
没有箭头。
也没有谁吞谁。
只是互相环绕。
赫因看了很久。
“这就是旧根层说的偏移?”
“不知道。”
“如果原来不是吞噬……”
“别替一幅画补历史。”
莱娜摸了摸墙面。
她已经见过太多人因为想要答案,把证据说得比它本身更多。
墙的下方有一行被刮掉的字。
大部分看不清。
最后两个字还在。
七号。
赫因也看见了。
两个人同时沉默。
卡伦刚刚警告她烧掉胚胎。
这里却有一扇早于神域的门,留下“七号”。
上层忽然传来震动。
检查舰提前到了。
原定还有六个时辰。
赫因脸色一变。
“有人改了时间。”
黑石墙同时亮起。
那条没有闭合的首尾环浮出来。
下面出现一句古老译文:
【若要留种,先学会制造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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