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你杀了多少人
萧凌纪元二十四年春,艾克弦工作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拆走了。
不是砸。
四名穿灰制服的审查员把门轴一颗颗卸下来,动作规矩得像来替他们修房子。第五个人站在门外读命令:
“因涉嫌无证接触旧神域控制协议、持有未登记相位资料、干扰能源兼容层,暂停营业七十二小时。所有设备原地封存。”
莫蕾偌从楼梯上下来,手里还端着半碗面。
“哪条法?”
审查员递给她电子令。
她看了三行,把面放在柜台上。
“第二项引用的是军用条例。我们是民用工作室。”
“你们持有军用协议。”
“别人塞进门缝里的。”
“持有就是持有。”
“那你口袋里有脑子吗?有就代表你用过?”
萧凌从后面伸手,把她往回拽了一步。
灰制服抬头。
“萧凌?”
“是。”
“跟我们走一趟。”
狼白白从工作台下面站起来。
屋里所有人都停了一下。
它没有龇牙,只把头垂低。那种安静比叫声更像威胁。
萧凌按住它的颈侧。
“我会回来。”
狼白白盯着他的手。
命约建立两年后,它已经学会分辨这句话里哪些是真的,哪些只是人类为了让离别不那么难看的习惯。
萧凌确实回来了。
六个小时以后。
代价是工作室被封了三天,三台相位器被拆走,一份旧控制薄片被没收,正在谈的九个订单跑掉五个。
莫蕾偌把损失逐项写在墙上。
写到最后,她在总额下面画了一道粗线。
“你看。”她说,“世界上最稳定的设备是罚单。”
萧凌正在重装门。
“至少门还给了。”
“螺丝少两颗。”
“我有。”
“你为什么什么螺丝都有?”
“以前穷。”
“现在也没富。”
“所以更得有。”
那年夏天,艾莉第一次走进工作室。
她不是来修东西。
她抱着一台彻底报废的旧引型记录仪,说里面有一段必须救出来的声音。
莫蕾偌拆开外壳,只看一眼就摇头。
“存储芯烧穿了。”
艾莉问:“一点都没有?”
“正常办法没有。”
萧凌从后屋出来时,手上都是机油。
他看见她,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
短到后来所有人回忆起他们第一次见面,都很难相信有些事情会从这么短的一瞬里长出二十年的路。
艾莉把记录仪放在桌上。
“里面是我父亲最后一次给家里留言。”
莫蕾偌重新坐下。
“那我试另一种办法。”
她用了两天,把烧毁晶格里剩下的物理偏置一点点读出来。最后恢复的只有十一秒。
声音破得像雨落在铁皮上。
前九秒听不清。
第十秒,一个男人笑了一下。
第十一秒他说:“别等我吃饭。”
没有遗言。
没有秘密。
只有一句来不及兑现的家常话。
艾莉听了三遍。
第三遍的时候,她没有哭,只问:“多少钱?”
莫蕾偌报了一个很低的数字。
萧凌看她。
她瞪回去:“有钱的人多收。”
萧凌笑了一下。
那天之后,艾莉偶尔来工作室。有时带零件,有时带饭,有时什么都不带,只坐在门边看莫蕾偌骂萧凌不会记账。
狼白白很快接受了她。
这比萧凌自己的判断快得多。
到了萧凌纪元二十五年,艾克弦工作室已经不是一间会漏雨的小铺子。
它有十九名正式成员,四条民用改造线,一套自己的低损耗缓冲专利,还有一张始终还不完的贷款表。
然后,公司成立后的第七个月,合伙人里有人把那张专利卖了。
买家是神域能源承包体系下的一家壳公司。
价格足够还清全部贷款。
也足够让出卖者消失。
莫蕾偌发现时,对方已经带走核心图纸。
她把办公室里唯一一只完整杯子摔在墙上。
碎片落下来。
她盯了很久。
“我设计那个缓冲器,是为了让旧街少炸几次。”
萧凌问:“能告吗?”
“能。三年起。”
“那就告。”
“对方三个月后就会换法人。”
“那也告。”
“我们可能先破产。”
“那就先破。”
莫蕾偌转头看他。
“你这个人做生意最大的优点是什么你知道吗?”
“不知道。”
“不适合做生意。”
外面有人笑。
艾莉靠在门边,手里提着三份饭。
“那我是不是应该趁公司还在的时候把饭钱结了?”
这句话把屋里的人都逗笑了。
笑完以后,莫蕾偌弯腰去捡杯子碎片。
她的手被割了一道口子。
血很快渗出来。
谁都没有想到一年以后,她的血会流在另一个完全没有日光的地方。
专利案没有等到三年以后才开始伤人。第一轮冻结令下来,工作室账户先被扣了八成流动金。十九名正式成员里有七人的工资只能延期,两个供应商停止赊账。有人建议把旧街免费维护全部停掉。
莫蕾偌把提议贴在白板上,没有骂。
“停的话,我们能多活多久?”
财务算完:“六周。”
“不停?”
“八周也未必。”
“那就别装成停了能长生。”
最后他们只保留医院、冷库和三条最危险支路的无偿维护,其余全部改成成本价。艾莉帮他们把合同、维修记录和那家壳公司的往来函件一份份编号,连丢失的螺丝采购单都塞进证据箱。
有一晚她问萧凌:“真破产怎么办?”
萧凌在修一只已经停产的缓冲器。
“先把今天修完。”
“这不算答案。”
“我现在只有今天的零件。”
第二天,旧街医院的备用线在凌晨切换成功。没人知道那条线背后压着一场可能输掉的官司。工作室也没有因此变得更高尚,只是又多欠了两个月房租。
证据箱当天做了两份副本。不是为了“绝对安全”,而是因为审查员已经证明门可以被卸走。艾莉把一份交给律师,一份藏进普通维修档案,原件继续留在工作室。后来再次有人来扣资料时,拿走了原件,却没能让整件事变成“没有记录”。莫蕾偌因此在白板上又加一条:重要事实不能只住在一扇门后面。
同一年,另一场见面发生在一颗没有登记名字的小卫星上。
莱娜到的时候,鹰斯尔已经等了三个小时。
他站在废弃采矿塔顶,背后是一片灰白色冰原。风从他披风下面钻过去,露出脊背两侧细长的旧疤。
那是很多年前,莱娜批准植入的七段控制链留下的。
她一眼就认出来。
鹰斯尔没有行礼。
“你老了。”
莱娜说:“你也是。”
“我小时候你不是这么跟我说话的。”
“我小时候也不是。”
鹰斯尔笑了一声。
“你还有资格说自己小时候?”
莱娜没有回答。
她的右肩外骨骼在寒风里偶尔发出轻微摩擦声。个人战备储能只有百分之十点九。她没带赤凰,也没有带部队,只在靴侧放了一把最低功率的外置费型短刃。
不是因为信任。
是因为这次见面如果需要靠军队才能说话,本身就没有意义。
鹰斯尔从怀里取出一枚黑色骨片。
“认识吗?”
莱娜看见上面的编号。
第七码实验组。
“认识。”
“谁签的?”
“我。”
“谁批准把锁链放进我脊骨?”
“我。”
“谁写的命令冲突时以神域指令优先?”
“我。”
鹰斯尔走近一步。
“那你杀了多少人?”
风把这句话带出去很远。
莱娜沉默。
鹰斯尔盯着她。
“别跟我说战争。”
“我没准备说。”
“别说制度。”
“也没准备说。”
“那你说。”
莱娜从腰间取下一块很旧的存储片。
边角磨圆了。
“我能确认并仍然记得名字或人数的,石角人四十三个。第三采集站十一人,是我为了让后面三百多人通过而主动停止救援。吞源巢三个人,死在我决定先稳定主干以后。更早的实验、镇压和命令里,还有无法完整追溯的。”
鹰斯尔笑了。
“无法追溯。”
“是。”
“真方便。”
“所以我不把他们算成零。”
“那算什么?”
“算我不知道。”
鹰斯尔的笑没了。
“你以为承认不知道就叫诚实?”
“不是。”
“你以为记账就叫赎罪?”
“不是。”
“那你记来干什么?”
莱娜说:“免得有一天我开始觉得自己做过的都是必要的。”
冰原上没有鸟。
远处旧采矿机的铁架被风吹得嗡嗡响。
鹰斯尔低头看那块存储片。
“你们给我锁链的时候,也说必要。”
“我知道。”
“神族说兽人不稳定,所以要控制。说灵兽危险,所以要驯化。说人类弱,所以可以收割。说能源不够,所以有人该躺进校准池。每一代人都说自己只是没有更好的办法。”
“是。”
“然后你现在来了,告诉我你变了。”
“我没这么说。”
鹰斯尔抬眼。
莱娜继续:“我只是停止替那些事找好听的名字。”
鹰斯尔忽然一拳打在她脸上。
没有能量。
只是拳头。
莱娜后退半步,嘴角裂开。
她没有拔刀。
第二拳落在右肩。
外骨骼当场响了一声,旧损伤像冰锥一样扎进骨头。她膝盖一软,单膝跪下。
鹰斯尔抓住她的衣领。
“你给我的锁链,我学会了。”
莱娜喘了一口气。
“我看见了。”
“我拿它拴了黑龙蛇。”
“我看见了。”
“以后我会拿它拴更多东西。”
“那是你的选择。”
鹰斯尔的眼神一下变冷。
“你最会说这句话。”
“因为以前我不让你选。”
鹰斯尔松开手。
“别以为我不杀你,是原谅。”
“我不会。”
“我留你,是因为我要你看。”
“看什么?”
“看没有神族允许的时候,我们能把世界变成什么样。”
他向后退。
采矿塔下方亮起一道短距跃迁纹。
莱娜叫住他。
“旧接口把你的脊索反馈标成‘活体裂纹探针’。”
鹰斯尔脚步停了一下。
“我知道。”
“还有一条旧接口记录放行黑龙蛇进入你能接触的场域。它看起来像是在观察你怎么反控制,但我不能证明是谁下令。”
“我也知道。”
“你还替它做?”
鹰斯尔回过头。
“你们以前把我当实验材料。它现在把我的反抗当实验材料。有什么区别?”
“没有。”
“所以我不准备替谁工作。”
“那影议会第七队呢?”
“工具。”
“你以为你在用工具,还是工具在用你?”
鹰斯尔笑了。
“这句话,你应该问卡伦。”
跃迁光亮起以前,他又说了一句:
“还有,莱娜。你查错了。”
“什么?”
“零金额通行授权和上游观察者,不是两条线。”
莱娜眼神一紧。
鹰斯尔却摇头。
“别急。我也没说它们是同一个东西。”
光吞掉他的身影。
冰原重新安静。
地上只剩一枚黑色骨片。
骨片背面有一个坐标。
海下。
没有星球名,只有深度。
十一千七百米。
同一夜,卡伦收到一份要求恢复活体校准池的正式议案。
赞成票第一次超过半数。
能源缺口已经持续两年。五个工业区减产,民众开始把“释放校准者”与停电、失业、食物涨价直接联系在一起。
幕僚问:“要不要暂缓关闭计划?”
卡伦看着投票结果。
“不要。”
“那你可能失去能源总署控制权。”
“那就失去。”
“如果议会强制复开?”
“我公开所有池子的姓名、年龄、进入原因、死亡率。”
“会引发骚乱。”
“那是他们知道自己用了什么以后该承担的。”
卡伦签下否决意见。
签完以后,他收到莱娜发来的海底坐标。
附件只有一句:
鹰斯尔给的。
卡伦看了许久。
然后回复:
我知道这个地方。
莱娜很快回了两个字:
哪里?
卡伦没有打字。
他拨通加密线路。
接通后,他第一句话是:
“那是影议会最早的一座兽人炼成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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