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雨水把名字冲走 | 홍귀녀 전기: 쌍날의 속죄

第一章　雨水把名字冲走女人倒下去的时候，芋思正抱着一只缺口的瓷碗往家跑。碗里是半碗冷掉的杂粮粥。她跑得太快，粥沿着碗口一下一下泼在手背上。巷口那盏坏了半个月的灵能灯忽明忽暗，照见三个黑衣男人从她家门口退出来，其中一个把沾血的短棍在墙上敲了两下。 “债记着。尸体自己收。” 门板歪在泥里。她没有听懂“尸体”两个字，只看见母亲侧躺在排水沟边，脸朝墙，右手还攥着早晨出去时用的旧布袋。雨水顺着瓦檐砸下来，把女人后颈的血冲成一条淡红的线。芋思把碗放下。瓷碗没放稳，滚进沟里，剩下的粥一下散了。她先去扶母亲的肩。肩是软的，脖子却以一个奇怪的角度偏着。她不敢再碰，只把母亲脸上的泥一点点擦掉。手指碰到鼻尖时，那里已经没有热气。她七岁。七岁的孩子还不知道脊椎断裂是什么意思，只知道母亲平时再累，睡着时胸口也会慢慢起伏。今天没有。门缝后有人看她。斜对面的裁缝把窗帘掀开一条细缝，看了一眼，又立刻放下。隔壁卖艾索饼的老头打开门半寸，听见街口脚步声，又把门闩扣死。没有人出来。雨越下越大。芋思跪在泥水里，试着把母亲拖回屋。女人比她重太多，她拖了半丈，自己先滑倒。膝盖磕在石阶上，皮破了一大片。她没哭。不是因为坚强。她只是忽然不知道应该先为哪一件事哭。母亲死了。家门被砸了。锅里没有粮。墙上用红墨写着一串她不认识的债务数字。屋里那床薄被昨天刚被收债人拿走。她膝盖流着血，连擦血的干布都没有。一把黑伞停在她头顶。雨声顿时远了一点。芋思抬头，看见一张瘦长的脸。男人年纪不小，头发梳得整齐，鞋面干净得和这条巷子不相称。他没有穿收债人的黑皮护甲，只穿一件灰呢长衣。 “你叫什么？” 芋思没回答。男人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看了一眼墙上的欠款标记。 “尼古摩根。” 他先报了自己的名字。 “我不是来收尸的。” 芋思还是不说话。尼古摩根把伞柄塞到她手里，自己蹲下，用两根手指探了探女人颈侧。确认死亡后，他从内袋取出一方干净手帕，盖住女人睁着的眼睛。这一个动作让芋思终于有了反应。她猛地抓住他的袖口。 “别拿她东西。” “我不拿。” “他们都拿。” “我知道。” “桌子拿了，衣柜拿了，被子拿了。” 尼古摩根看着她。 “还拿了什么？” 芋思盯着母亲。 “她。” 巷子尽头传来车轮压过积水的声音。一辆没有家族徽记的黑色车停在雨幕里。车门打开，札虎杰没有撑伞，径直走进雨里。他当时还没有后来米乐城地下霸主那种人人熟悉的排场，身边只有两名护卫，衣领上也没有任何显眼标志。可巷子里那些偷偷看热闹的窗户，一扇接一扇关上了。芋思注意到了。这比护卫和车更能说明这个男人是谁。札虎杰站到尸体旁边。 “她欠多少？” 尼古摩根报出数字。札虎杰笑了一声。 “为了这点钱，把人打死，下面的人越来越不会做生意。” 这话听起来像责备。芋思却听不出一点为母亲难过的意思。札虎杰蹲下，视线与她齐平。 “你恨他们吗？” 芋思想了很久。 “饿。” 札虎杰愣了一下。 “什么？” “我饿。” 她说。 “恨要吃饱以后才有力气。” 札虎杰第一次认真看她。尼古摩根也侧过脸。雨砸在破铁皮上，声音密得像无数小石子。札虎杰从护卫手里接过一块还温热的麦饼，递给她。芋思没有马上拿。 “要还吗？” “什么？” “这个。” 她指着麦饼。 “要还多少？” 札虎杰沉默两秒，把麦饼放进她手心。 “这次不用。” 她立刻咬了一口。吃得太急，噎住了，蹲在母亲身边咳了很久。尼古摩根递水，她只喝了一小口，又把剩下的盖好。那是母亲教的，东西不能一次用完，明天也许没有。札虎杰看着这一切。 “跟我走，有饭吃，有床睡，有药。你也不用替她还债。” 芋思抬头。 “做什么？” “学东西。” “学什么？” 札虎杰用手指了指尼古摩根腰间没有出鞘的短刃，又指了指他随身药包。 “先学怎么让人活。” 他停了一下。 “再学什么时候让人死。” 芋思咬麦饼的动作慢了。她低头看母亲，手指摸到女人冰冷的掌心。那只手以前会给她梳头，会把最后一口粥留给她，会在催债人敲门时把她藏到床底。现在什么都不会了。 “我走了，她怎么办？” “我让人埋。” “埋哪？” “城西穷人墓地。” “要钱吗？” 札虎杰笑意淡了。 “不要。” 芋思盯住他。 “立碑呢？” 札虎杰没有回答。穷人墓地的一块石头也要钱。她明白了。她把剩下半块麦饼包进湿透的衣角，伸手去抓母亲那只布袋。袋里只有两样东西：一把缺齿木梳和一小束晒干的苦叶草。尼古摩根说：“这些可以带。” 芋思背上布袋，站起来。她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女人。没有跪拜，没有发誓，也没有说以后一定报仇。她只是把黑伞放回尼古摩根手里，自己重新站进雨里。札虎杰问：“为什么不撑？” “伞只有一把。” “所以？” “她还在淋。” 七岁的芋思走回尸体旁，把伞撑在母亲身上，自己跟着车走了。那天夜里，车驶进米乐城地下训练基地。第一道门锁上时，她听见金属咬合的声音。第二道门锁上时，外面的雨声完全消失。第三道门后没有窗。冷白灵能灯从走廊尽头一盏一盏亮起来，照出两块牌子。左边写着：疗愈。右边写着：处置。尼古摩根把她带到左边。芋思以为自己选对了。直到门打开，她看见十几张金属床，每张床上都绑着一个还活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