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弦音不能替人还债
尼古摩根推开楼梯间铁门时,芋思刚把断弦藏进袖口。
“你在这里做什么?”
“买药。”
“医院药房在一楼。”
“顺手救了个人。”
尼古摩根看了看她右手上的血,又看了一眼走廊尽头。
“萧凌呢?”
“出院了。”
“跟谁?”
芋思停了一秒。
“没看清。”
尼古摩根没有发火。
他很少发火。真正替札虎杰做事的人,往往不需要靠声音证明权力。
“老板说过,你最大的毛病不是心软。”
“是什么?”
“你以为少说一句,就不算撒谎。”
他往前走了一步。
芋思后颈骤然一麻。
监督印被远程催动,像一根烧红的针沿着脊椎往下钻。她扶住墙,没有出声。眼前的走廊被拉成一条狭长的白光,几秒后才重新聚拢。
“下一次定位再出现误差,我会把印记换成第二代。”
尼古摩根说。
“第二代不会因为你灵能过低而失准。代价是它会直接嵌进颈椎。”
芋思低头把药箱扣好。
“知道了。”
“还有,那老人叫历希明。”
她抬眼。
尼古摩根已经转身。
“前皇家灵能大师。老板不希望他们靠得太近。”
楼梯门合上前,他又补了一句。
“更不希望你觉得那老人能救萧凌。”
门关了。
芋思站在原地很久。
她拿出袖里的断弦。
历希明。
名字在旧教材里出现过。皇家灵能体系里少数把音律、阵法和机甲能源校准真正连在一起的人。后来突然离开皇室,没有公开死亡记录,也没有正式通缉。
一个本该从权力中心消失的人,偏偏在萧凌最狼狈的时候出现。
这不是巧合。
可芋思没有资格替萧凌决定该信谁。
她能做的只有看。
接下来的三个月,她常在康复医院附近出现。
萧凌没有因为认识一位高人就忽然变好。
腿还是疼。
债还是在。
每天清晨,他先做恢复训练,再去廉价琴房练艾克弦。下午接零散教学,晚上算账。账本第一页写着一百三十九万,后面每一笔还款都小得可怜。
历希明教他的第一件事,也不是强大的灵能术。
是呼吸。
一口气,四拍。
拨一根弦。
再呼一口气。
控制灵能不要往伤腿里冲。
“你现在最怕什么?”
一次课后,历希明问。
萧凌说:“欠债。”
“再想。”
“腿好不了。”
“再想。”
萧凌沉默很久。
“我什么都做不了。”
历希明没有安慰他。
“那就先学会今天能做什么。”
芋思隔着街道听见这句话。
她忽然想起七岁时的自己。
如果当年也有人这样告诉她,也许她不会因为一句“以后没人丢下你”就跟札虎杰走。
可世上没有那种如果。
当天夜里,她收到新任务。
札虎杰要她进入历希明临时住处,找到一页手写公式。内容未知,只知道可能涉及“四象灵甲”。
“只拿副本,不杀人。”
雷戈里把任务纸递给她。
芋思看他。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会开锁。”
“你也会。”
“我腿脚太响。”
他说这句话时,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芋思没笑。
她知道雷戈里是在替她挡什么。
“你最近还疼吗?”
她问。
“哪儿?”
“旧工坊留下的导管伤。”
雷戈里低头看了一眼手臂。
“天气冷时疼。”
芋思从药箱里拿出一包止痛草粉。
他没有接。
“你别再给别人药了。你自己的肩已经快废了。”
“还抬得起来。”
“有一天抬不起来呢?”
“那天再说。”
雷戈里盯着她几秒,还是把药接了。
半夜,芋思进入历希明住处。
屋里没有贵重东西。
一张床,一把琴,两箱书,一只旧茶炉。桌上摊着几页写满公式的纸。她用薄膜拓印,动作很快。
其中一页角落写着一行字:
“力量不是补上缺口,是重新分配代价。”
她手停住了。
这不像公式。
更像一个老人给学生的提醒。
芋思继续往下看。
四象灵甲的结构只出现了极少一部分。真正核心的页码明显被抽走。桌面留下一个较新的压痕,像有人刚刚把几张纸收进别处。
外面响起脚步。
芋思关掉小灯,贴墙站住。
门开了。
进来的不是历希明。
是萧凌。
他拄着拐,怀里抱着一袋最便宜的麦饼。进门后先把半袋放到桌上,另一半装进一个纸袋,旁边写“老师明天早餐”。
芋思藏在暗处,没有动。
萧凌坐下,翻开练习册。
练了不到十分钟,他的腿开始痉挛。
他咬住牙,没有停。
一根弦,一口气。
再一根弦。
右手指腹磨破后,血沾到弦上。他用布擦干净,又继续。
芋思忽然明白为什么札虎杰讨厌历希明。
不是因为老人能让萧凌立刻变强。
恰恰相反。
历希明教他的,是一种最慢的东西——让一个被债务、伤病和恐惧压住的人,一点点恢复选择。
这种东西比一套强大阵法更难控制。
她没有带走拓印好的那张纸。
离开前,她把薄膜塞进茶炉里烧掉。
第二天,札虎杰问她结果。
“屋里没有核心公式。”
“你确定?”
“只有公开校准式。”
札虎杰盯着她。
“历希明当年从皇室带走的,不可能只有这些。”
芋思没有接话。
桌角放着一份新的债务收购清单。
最上面一行名字,是萧凌。
一百三十九万。
札虎杰用指甲轻轻敲了敲数字。
“音乐能让他站起来。”
“债能让他跪回去。”
芋思后颈的监督印突然又疼起来。
她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札虎杰真正准备的,从来不是一把刀。
是一张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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