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医生不能把自己分给所有人
札虎杰没有承认瘟疫和自己有关。
他甚至表现得很意外。
“病了?”
“全城都在病。”
“我最近没出门。”
“你的运输车出门了。”
札虎杰抬眼。
“哪辆?”
“米乐药材联合运输。”
“那家公司每天有几十辆车。”
“经过工作室那辆装过灵毒保存剂。”
“你闻出来的?”
“嗯。”
“所以你怀疑我放瘟疫?”
“我问的是车里装什么。”
札虎杰笑了。
“芋思,你现在越来越像艾莉。”
“什么意思?”
“喜欢把问题问成别人必须回答的样子。”
他打开抽屉,取出一份运输清单。
“自己看。”
芋思没有立刻接。
“你这么容易给我?”
“因为你看完会更麻烦。”
清单上写着几种常规药材。
还有一批“废弃灵能稳定液”。
目的地是城南处理站。
路线确实会经过工作室。
“废液从哪来?”
“地下药库。”
“什么药?”
“旧毒剂。”
芋思抬头。
“谁让你现在处理?”
“议会最近查得紧。”
“为什么?”
“瘟疫。”
回答绕了一圈。
看起来合理。
却没有真正解释任何东西。
札虎杰把清单收回。
“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说。”
“瘟疫不是我放的。”
芋思看着他。
“但你知道是什么。”
“知道一点。”
“什么?”
“不是病毒。”
“我也看出来了。”
“它更像灵能系统失衡。”
“原因?”
札虎杰没有答。
他把一张新的药材采购单推过来。
“你不是医生吗?”
“去救人。”
芋思没有碰。
“你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好心?”
“我不希望我的工坊一起病死。”
“果然。”
“底层人也是资产。”
札虎杰毫不避讳。
“活着比死了值钱。”
芋思听完反而安心一点。
至少这句话像他。
“药材是真的?”
“真的。”
“会不会动手脚?”
“你自己查。”
她拿走采购单。
走到门口时,札虎杰叫住她。
“第二代监督印最近过热。”
芋思停住。
“我知道。”
“再这么用灵能,会伤到脊髓。”
“所以?”
“所以别死在二十四年。”
还是那句话。
二十五年需要她。
芋思转身。
“你为什么非要我?”
札虎杰看她。
“因为有些人只喝熟人递的茶。”
她的指尖瞬间冷下来。
他没有再说。
回到工作室,门口已经挂了第二块牌子。
“临时灵能体魄调息点。”
字是莫蕾偌写的。
歪得很难看。
她退了烧,却还虚弱,坐在门边负责登记。
“你回来了。”
“谁让你起床?”
“躺着也能登记。”
“回去。”
“你管得真多。”
“我是医生。”
“那你先管你自己。”
莫蕾偌指她肩膀。
芋思低头。
衣服又渗血了。
她没有时间处理。
艾莉把她按到椅子上。
“药箱。”
“我自己来。”
“你一只手怎么缠肩?”
“以前缠过。”
“今天不用以前。”
艾莉打开药箱。
她不会治伤。
但会照着芋思说的拿东西。
消毒布。
固定带。
外敷药。
“拉紧。”
“这么紧?”
“再紧一点。”
艾莉照做。
芋思疼得吸了一口气。
“你刚才不是说紧一点?”
“我没说不疼。”
“你们医生讲话都这么气人?”
“你们做法律的也差不多。”
两人第一次一起笑了一下。
很短。
外面有人喊。
又有病人抽搐。
芋思立刻要起身。
艾莉按住她。
“你刚绑好。”
“会死人。”
“你一个人去也会死。”
萧凌从另一边过来。
“我去。”
“你不会处理抽搐。”
“那你告诉我。”
芋思想说不行。
可门外还有四十多人。
医院仍然满载。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残酷的事。
医生不能把自己切成四十份。
她只能教别人。
接下来整整一天,她不再亲手处理每一个病人。
她站在中间。
教萧凌如何用低强度弦音稳定呼吸。
教艾莉登记接触史和症状。
教莫蕾偌把不同程度的人分开。
教两个康复较快的学员煮最基础的补液。
每一步都简单。
简单到她过去总觉得别人做不好。
可傍晚时,工作室居然没有死人。
她第一次发现,救人不一定意味着所有手都必须是自己的手。
代价却没有消失。
萧凌连续调息后,指腹再次裂开,旧腿因久坐发僵。
艾莉一天没吃饭,晚上站起来时眼前发黑。
莫蕾偌强撑登记,体温又反弹。
而芋思的右肩因为少用,终于没有继续恶化。
每个人都付了一点。
没有谁一个人被掏空。
这种分担让她很不习惯。
夜里,送药材的车到了。
正是札虎杰批的那一批。
芋思逐箱检查。
没有毒。
只是量明显多于普通救助。
最底下一个木箱里放着一封没有署名的纸条。
“调和,不等于治愈。”
只有六个字。
芋思看了很久。
字迹不是札虎杰。
也不是尼古摩根。
更像某种刻意伪装过的印刷体。
她把纸条给艾莉。
“什么意思?”
艾莉问。
“不知道。”
“谁送的?”
“不知道。”
“你今天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芋思把纸拿回来。
“因为真的不知道。”
萧凌从远处听见。
“调和。”
他说。
“是不是指艾克弦?”
芋思看他。
“有可能。”
“病人的症状是灵能失衡,音乐能调和,但不能消灭病因。”
艾莉接道。
“所以有人在提醒我们,不要把缓解当治好。”
莫蕾偌靠在门框上。
“也可能是在说,病因还在外面。”
四个人都安静了一下。
狼白白忽然从角落站起来。
它走到药箱旁,闻了闻那张纸。
随后转向装废弃稳定液运输记录的复印件。
低声咆哮。
芋思把两张纸叠在一起。
一个念头慢慢成形。
瘟疫也许不是一场“病”。
可能是某种全域能源紊乱的后果。
如果这样,源头不在病人身体里。
而在他们共同接触的环境、能源、或者某一种正在被大量使用的东西里。
第二天,艾莉从议会公开记录里查到一条异常。
过去两个月,青晶灵矿转化损耗率在几个城区同时上升。
不是矿价。
是损耗。
从正常区间突然增加。
这意味着大量能源在转换过程中“不见了”。
可灵能不会凭空消失。
所谓“不见”,只是去了别处。
芋思盯着那条数据。
“人。”
艾莉抬头。
“什么?”
“如果稳定系统把损耗转给人呢?”
萧凌脸色变了。
活体工坊就是这么干的。
只是过去规模很小。
现在如果某种城市级能源调节设备用了同样逻辑——
病人不是感染。
是被当成了缓冲层。
莫蕾偌扶着门框站直。
“谁会建这种东西?”
没人回答。
街外突然传来一声爆炸。
不是很大。
却让附近所有灵能灯同时熄灭。
几秒后重新亮起。
病房里十几个病人的脉搏,在同一时刻乱了一拍。
芋思冲进去。
她终于确定。
他们不是在对抗一场普通瘟疫。
整座城的能源系统,正在拿人的身体付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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