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暗械厂的十一张床
暗械厂没有床。
十一名工人躺在拆下来的运输板上。
每块板旁边都放着一只金属桶。
有人吐。
有人抽搐。
还有两个人已经没有意识。
芋思走进地下维修间时，先闻到冷却液的甜味。
再闻到血。
最后才闻到毒。
“把通风开到最低。”
一个主管立刻反对。
“不能开，会触发中央监控。”
“不开，他们会死。”
“公司要求维持封闭。”
芋思看向他。
“公司现在在治他们吗？”
主管不说话。
“那听医生的。”
夏梨已经去拉手动风阀。
风机转起来。
低沉的嗡声让芋思左耳里的尖鸣更重。
她不得不用右耳听所有人说话。
十一人。
毒纹深浅不同。
最严重两个已经越过心脉。
她先把人按危险程度编号。
不是按属性。
不是按能抽多少。
只按谁最接近死。
“没有编号牌。”
夏梨说。
芋思把废电线剪成小段。
绑在手腕。
一圈最重。
两圈次重。
不绑的暂时稳定。
她蹲到第一个人旁边。
“注射时间。”
“昨晚九点。”
“用量？”
“不知道。”
“体重？”
旁边同事回答。
“六十七公斤。”
“之前有能源反噬吗？”
“有过一次。”
每个问题都很小。
小到与外面那台正在测试的机甲相比不值一提。
可人就是靠这些小问题活下来。
夏梨带来的剩余注射剂被芋思分成三份。
一份加热。
一份低温。
一份滴入不同矿物粉。
毒载体在低温下最稳定。
遇高热会加速分解。
碰到青晶类合金则出现吸附。
她的判断没错。
可没有足够青晶。
“厂里有没有报废的校准片？”
夏梨说：
“仓库有。”
“什么材质？”
“青晶合金。”
“拿来。”
主管终于急了。
“那是公司资产。”
芋思抬头。
“这里也是公司员工。”
“我没有权限。”
“那你去申请。”
“现在是半夜。”
“他们死也会等到上班吗？”
主管被堵得脸色发青。
最后还是没动。
雷戈里直接问夏梨：
“仓库在哪？”
主管拔出门禁卡。
“你们不能——”
雷戈里没有拔刀。
只是把自己的旧家族徽章放在桌上。
“你认识这个吗？”
主管认得。
脸色立刻白了。
札虎杰家族的死士统领。
过去这个身份能让门打开。
现在仍然能。
区别是雷戈里第一次用它救人。
仓库门十分钟后开了。
报废校准片搬来三箱。
芋思把它们切成薄条。
贴近毒纹最深的位置。
紫黑色开始慢慢向金属转移。
第一名病人的呼吸稳定。
第二名停止抽搐。
第三名却突然心率暴涨。
“不对。”
芋思拆下校准片。
毒没有被吸附。
反而在加速。
她检查注射点。
针眼旁有一层几乎看不出的银灰色。
“这一批不一样。”
夏梨愣住。
“不是同一种药？”
“至少两种。”
这就是最危险的地方。
如果把所有人当成同一种试验处理，前面的成功会直接杀死后面的人。
芋思让人把第三名重新隔开。
她用仅剩的三根银针做测试。
第一根变紫。
第二根没有变化。
第三根却发出微弱蓝光。
“元型干扰。”
她低声说。
雷戈里看她。
“谁会这么做？”
芋思没有回答人名。
元型灵能擅长结构与变化。
莫蕾偌本身就是元型高手。
可能力匹配不等于证据。
她不会因为怀疑就把罪安到一个人身上。
“先救。”
第三名病人的治疗完全相反。
不能吸附。
要先让毒载体失去对能源管路的黏附，再缓慢排出。
芋思把原生生能稳定液的一份用掉。
不够。
她让工人从食堂找盐、温水和糖。
主管又皱眉。
“这有用？”
“不能解毒。”
“那为什么？”
“他会脱水。”
最普通的水也属于治疗。
不是所有问题都需要高阶灵能。
三个小时过去。
十一人全部活着。
没有一个算脱险。
两人仍昏迷。
四人需要至少三天观察。
剩下的人短期不能接触高负载能源。
芋思把这些逐条写在纸上。
主管伸手要拿。
她没给。
“给病人。”
“这是公司事故资料。”
“所以更该给病人。”
“你知道公司可以追责你非法行医？”
芋思看着他。
“可以。”
“你不怕？”
“怕。”
“那你还——”
“怕和不做不是一件事。”
主管第一次没接上话。
地下维修间的门就在这时打开。
脚步很快。
先下来四名安保。
随后是莫蕾偌。
她穿着深色工作服，左袖卷到肘部，脸上没有妆，眼下有很重的青黑。
和一年前发烧时比，她更瘦。
也更冷。
她第一眼没有看芋思。
先看十一名工人。
“死了几个？”
“零。”
芋思回答。
莫蕾偌这才转头。
两人隔着一排运输板对视。
“是你。”
“嗯。”
“谁让你进厂？”
“病人。”
莫蕾偌冷笑一下。
“病人会签门禁？”
芋思没有理这个问题。
她把那支剩余注射剂推过去。
“至少两种配方。”
莫蕾偌脸色微变。
“你确定？”
“确定。”
“检测依据？”
芋思把三根已经变色的银针放在白布上。
“一种对青晶合金吸附，一种遇元型灵能干扰后黏附性增强。”
莫蕾偌盯着针。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有人不只是测试防反噬。”
“还意味着你接触了不该接触的项目。”
“我只接触病人。”
莫蕾偌走近。
“你还是这么会把自己摘出去。”
芋思抬眼。
“我从来没摘出去。”
这句话让莫蕾偌停了一下。
她显然知道一些红鬼的过去。
至少知道她曾属于札虎杰。
“这些药不是我批准的。”
莫蕾偌说。
“谁批准？”
“董事会下面的安全试验组。”
“你能停吗？”
莫蕾偌没有立刻答。
这个停顿比回答更诚实。
“现在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刚拿到这里三成控制权。”
芋思看着她。
“所以你知道有问题，还让它跑？”
“我知道项目有问题，不知道他们换了药。”
“现在知道了。”
莫蕾偌眼神沉下去。
“你在教我做事？”
“没有。”
芋思指了指运输板。
“我在告诉你结果。”
十一张板。
十一张脸。
没有任何宏大理论。
莫蕾偌看了很久。
最终转身对安保说：
“封试验线。”
主管急了。
“莫工，董事会没有——”
“封。”
“损失谁承担？”
“记我名下。”
这一句让芋思意外。
但莫蕾偌紧接着又说：
“所有原始数据先复制到我的私人库。”
芋思的意外消失。
她想救人。
也想拿到数据。
两件事可以同时存在。
人从来不是只有一个动机。
“病人的数据呢？”
芋思问。
“也要。”
“先征得本人同意。”
莫蕾偌看她。
“这是公司试验。”
“所以更该问。”
“你什么时候变成裁决者了？”
“我只是医生。”
“医生管得太宽。”
“死人会让我管得更宽。”
两人谁都没有退。
最后是躺在最里侧的工人醒了。
他小声问：
“我会被开除吗？”
莫蕾偌侧过脸。
“不会。”
“工资呢？”
“照发。”
“保密协议……”
“暂停执行。”
工人像不敢相信。
芋思也没有因此觉得莫蕾偌变好了。
一句正确的话不能抵消一条错误的试验线。
和她救多少人不能抵消一杯凉茶一样。
莫蕾偌让安保退出去。
只留下一个助理。
她从桌上捡起那三根废针。
“你的毒学从哪学的？”
“札虎杰。”
“这些配方也是？”
“骨架是。”
“你能把旧配方给我吗？”
“不行。”
“我可以买。”
“不卖。”
“为什么？”
芋思看向运输板。
“因为我已经见过一次别人拿它做什么。”
莫蕾偌把针放下。
“你以为不交，世界上就没人会？”
“不会。”
“那你拦什么？”
“拦我自己。”
莫蕾偌笑了一声。
“很感人。”
“不是。”
芋思把药箱合上。
“只是晚了很多年。”
她准备离开。
莫蕾偌忽然问：
“萧凌养父的死，是你做的吗？”
空气一下静。
雷戈里手按上刀柄。
芋思却没有看他。
“是。”
莫蕾偌的表情第一次真正变了。
“萧凌知道？”
“不知道。”
“你还打算见他？”
“要。”
“为什么？”
芋思摸了一下药箱夹层。
“有东西要交给他。”
“你不怕他杀你？”
“怕。”
“那你为什么还去？”
芋思看着她。
“有些东西不是因为怕就可以不还。”
莫蕾偌没有再笑。
两人擦肩而过时，她低声说：
“现在的萧凌，不一定会杀你。”
芋思停住。
“那不是好消息。”
“为什么？”
“因为他杀不杀，和我该不该去，是两件事。”
莫蕾偌回头。
芋思已经走上楼梯。
暗械厂外天快亮了。
厂区广播忽然切进王都新闻。
新女王宣布进入临时紧急状态，并重组部分皇家护卫。
同时，多个地下金融账户被冻结。
札虎杰名下至少七家公司被列入审查名单。
雷戈里听完，轻声说：
“老板的网开始断了。”
芋思没有觉得轻松。
网断的时候，最先掉下来的往往不是蜘蛛。
是被粘住的人。
她看向厂门外。
几辆员工班车已经停运。
数百名普通工人挤在雪里，不知道今天还有没有工资，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突然成了某场权力斗争的附带损失。
莫蕾偌从楼上下来。
她站在厂门内，没有出去。
芋思忽然明白，她们真正不同的地方不在于谁更善良。
而在于莫蕾偌仍想掌控这台机器。
芋思只想让躺在机器下面的人先爬出来。
远处，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车停了几秒。
车窗后，一双金色眼睛一闪而过。
不像人眼。
更像某只动物。
雷戈里也看见了。
黑车立刻开走。
他问：
“追吗？”
芋思摇头。
“追不上。”
“那怎么办？”
“记住。”
她背紧药箱。
“有些东西先活在记忆里，等有证据再说。”
可她不知道，那双金色眼睛也已经记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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