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一张床的距离
第七码头的货船在他们赶到前烧了。
火从船腹往外吐,黑烟压住半条河。岸上站着几十个被临时赶出来的工人,人人说不知道货是谁的。港务账册显示,那条船昨夜装载的是废旧机甲零件,可芋思从灰里捡出一小截融化玻璃,看见瓶壁残留的浅蓝结晶。
原生生能稳定剂。
“货走了一部分。”她说。
赛琳娜望着河面。
“还有多少?”
“不知道。”
“能追吗?”
芋思把玻璃放进证物袋。
“能。但先有人要死。”
码头仓门后躺着三个搬运工。
火起来时他们吸入高浓度幽雾瓦斯泄漏气体,其中一个全身抽搐,嘴唇已经发紫。芋思没有再看河,跪到地上打开药箱。
赛琳娜问:“你现在救,他们就跑了。”
“他们跑不跑,不由这三个人决定。”
“你知道错过线索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那你还——”
“我也知道缺氧的人能撑多久。”
芋思低头把针扎进搬运工颈侧。
赛琳娜不说了。
半个时辰后,其中两人缓过来,第三人仍然没有自主呼吸。
芋思把仅剩的一支原生生能急救液用了。
那支药本来是她留给自己的。
液体推进去后,病人的胸口终于有了微弱起伏。
她右手也开始抖。
连续几天高强度施针,让麻痹沿腕骨往上爬。她把手藏进袖里,没让人看见。
“红鬼。”
身后有人叫她。
芋思没有回头。
那个声音她已经熟了。
萧凌踩过一地湿灰走过来,身边跟着艾莉。艾莉先看伤者,再看芋思肩头重新渗血的绷带。
“许拓给我们送了消息。”艾莉说,“叶会药库和暗械厂的材料流向有交叉。”
芋思站起来。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
艾莉递给她一张薄纸。
那是养父信封内夹着的另一层纸。萧凌昨天才发现,信封纸壁有夹层,被药液熏过才显字。
上面只有一行:
别找害我的那把刀,找握刀的人。
芋思看了很久。
她把纸还回去。
“他知道。”
萧凌说:“知道什么?”
“知道我可能会来。”
“也可能不知道是你。”
“都一样。”
萧凌盯着她。
“对你来说一样,对我不一样。”
河风把纸吹得轻响。
艾莉没有插话。
过了很久,萧凌问:“你知道握刀的人现在在哪?”
“不知道。”
“札虎杰呢?”
“也不知道。”
“你替他做了十几年事。”
“所以我比你更清楚,他不会让我知道真正的藏身处。”
萧凌的下颌绷紧。
“方便。”
芋思没有辩。
“是。”
这一声比反驳更让人难受。
艾莉转开视线,看向码头远处。
“船没有全烧掉。”她说,“航运登记被人改过,但码头税单要经过裁决系统留痕。我能查货的法律归属和申报来源。”
萧凌问:“多久?”
“一天。”
芋思说:“没有一天。”
两个人同时看她。
她蹲下,从灰里捡起另一块瓶塞。
塞子底部沾着白色粉末。
“这是低温封存粉。离开封瓶以后最多六个时辰失效。对方既然用了它,货不是要长期储存,是今晚就要用。”
艾莉脸色变了。
“用在哪里?”
“要看他们拿走的是哪一类催化盐。”
“你能分?”
“能。”
萧凌冷冷问:“因为你做过。”
“对。”
他沉默。
芋思把那块瓶塞放下。
“你不需要因为要查案就原谅我。”
“我没打算。”
“那就好。”
萧凌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
“你右手怎么了?”
芋思把手往袖里收。
“旧伤。”
“给我看。”
“没必要。”
“我不是关心你。”
“我知道。”
“我需要知道你还能不能把人救活。”
芋思抬眼。
萧凌的神情很硬。那不是善意,也不是和解,只是一种现实判断。
她反而松了一点。
她把右手伸出来。
手指已经有轻微痉挛。
艾莉先触了一下她腕脉。
“神经灵能通道被反复压迫,继续高频施针,会永久失去精细控制。”
芋思抽回手。
“还有左手。”
萧凌说:“你有几只手可以赔?”
“目前两只。”
“我没在开玩笑。”
“我也没有。”
他们之间又安静了。
岸上工人正把烧焦的木板搬开,河里漂着薄冰。一个刚被救回来的搬运工坐在地上,抱着同伴哭,哭得没声音,只是不停擦脸。
芋思看着他。
“我以前以为,救一个人能抵一个人。”
萧凌没说话。
“后来发现不能。”
“当然不能。”
“嗯。”
“那你现在为什么还救?”
芋思想了想。
“因为不能抵,才更该救。”
萧凌终于看了她一眼。
不是原谅。
只是第一次没有立刻移开。
当天傍晚,艾莉从税单里查到一条异常:七码头烧毁货船名义上的货主,是一家半年前已经注销的小型灵能器械公司。注销前最后一次股权变更,受让方不是札虎杰家族,而是一名叶会内部股东的亲属。
名字陌生。
地址却在迪特斯城东区。
莫蕾偌暗械实验室旁边。
萧凌把纸折起来。
“去找她。”
芋思说:“别直接问。”
“为什么?”
“如果她不知道,会逼她站队。如果她知道,会让她提前毁证据。”
艾莉点头。
“那先查仓库。”
他们准备离开时,先前被救的搬运工突然叫住芋思。
“医生。”
芋思回头。
他把一把仓库钥匙放到地上。
“昨晚还有一辆车。”
“什么车?”
“没标记。车上的人说,是给叶会送‘冬季防疫药’。”
芋思走近。
“你看见人了吗?”
“没看清脸。”
“听见什么?”
搬运工想了半天。
“有个人一直咳。他们叫他……戴先生。”
萧凌的手一下按住了艾克弦剑鞘。
赛琳娜从后面走过来。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戴文波特。”
这个名字说出口后,旁边几个叶会成员都本能地安静下来。
芋思第一次近距离看见一种属于组织内部的恐惧。不是见到强敌时的恐惧,而是发现自己一直叫“师兄”“同伴”的人,可能已经把刀放进屋里的恐惧。
赛琳娜把那把仓库钥匙收走。
“这件事从现在起不要传。”
搬运工慌忙点头。
艾莉却说:“压消息只能争取时间,不能让事实消失。”
“我知道。”
“如果内部已经有人跟他走,你越封,他们越会觉得你心虚。”
赛琳娜抬眼。
“那你建议公开?”
“公开能确认的,不公开猜测的。”
芋思听着这两个人说话,忽然觉得陌生。
札虎杰从来不解释。
他的办法是让所有人只知道自己该知道的一小块,然后互相怀疑。
而艾莉的办法恰好相反:让可以公开的事实先见光,把谣言能活的黑暗压小一点。
她把这句话记住了。
杀手习惯依靠阴影。
医生有时要靠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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