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一棵死树
死树礁在凌晨四点露出水面。
它比旧图更小。
导航树只剩半截灰白树干,像一根折断的骨头插在黑色礁石上。礁台中央有一间低矮维修屋,屋顶没有天线,没有大型能源管,没有任何适合维持高功率灵能设施的设备。
芋思没有登礁。
她的记忆状态不允许。
赛琳娜、萧凌、莫蕾偌和海工组分两艘小艇靠近。
皇家护卫舰停在八海里外。
太近会惊动。
太远又来不及救人。
所有人都在做不舒服的折中。
维修屋里没人。
但桌上有新鲜水渍。
床垫也被翻过。
墙上挂着一套灰衣。
袖口三条线。
第一次拿到实体服装。
艾莉在后方要求分区封存。
莫蕾偌没有碰。
她过去最讨厌这种慢动作。
现在站在门口等技术员先拍照、再取样、再封袋。
芋思从屏幕看见,忽然觉得很奇怪。
人不会在某个瞬间彻底变成另一个人。
只是有些动作,开始不像从前。
维修屋后有一口井。
不是水井。
是升降井。
井内轨道向下连回第三门的中转系统。
许照说对了。
“这里是露点。”菲塞尔说,“以前给海底检修队换气、换人。”
“能证明札虎杰来过?”艾莉问。
“现在不能。”
五分钟后,海工组在床下找到一只破掉的私人药袋。
编号与札虎杰医疗系统一致。
仍然不能证明人此刻在这里。
只能证明他的药来过。
赛琳娜在维修屋外发现第二件东西。
一小块皮革。
像手套内衬。
上面有干掉的黑色药膜。
私人医师远程辨认,和札虎杰最近呕吐物里的药膜形态近似。
艾莉说:“取样。不能写同一来源,等比对。”
莫蕾偌忽然走出屋。
“有人来了。”
海面没有灯。
只有一艘低矮医疗艇从东南靠近。
速度不快。
船头没有武器。
萧凌让所有人退进礁石背风面。
没有立即伏击。
医疗艇靠岸以后,先下来两个护卫。
然后是私人担架。
担架上的人没有躺。
他坚持坐着。
右手放在膝上。
一直抖。
札虎杰。
芋思在屏幕前没有呼吸。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一个在她童年里大得像天的人,第一次看起来只是个老了、病了、仍然危险的人。
莫蕾偌握住外套里的注射器。
不是母剂成品。
只是封存空针。
真正的变异灵能毒仍由三方分权保管。
她带空针,是提醒自己不能跳步骤。
札虎杰下艇后先吐了一次。
护卫扶他。
他甩开。
“别碰。”
声音和竞技场广播里一样。
私人医师通过监听确认。
证据链终于把声音、身体症状、医疗编号和本人连接起来。
艾莉在后方低声说:
“身份高置信确认。”
莫蕾偌往前一步。
萧凌抬手挡住。
“旁人。”
礁台上除了两个护卫,还有一名护士和一名船工。
不够干净。
莫蕾偌盯着札虎杰。
只需要二十米。
她没有冲。
札虎杰像感觉到什么,突然抬头。
看向礁石背面。
“出来吧。”
没人动。
“红鬼。”
芋思在后方控制艇里手心发冷。
他看不见她。
却还是叫这个名字。
“你总喜欢躲在别人后面救人。”札虎杰说。
萧凌没有让通讯接通。
札虎杰继续。
“小时候也是。杀一个,救一个。以为账能平。”
芋思看着记录板。
闻素的录音还在旁边。
别让任何人替你算成零。
她打开单向广播。
萧凌转头。
“你确定?”
“我只说一句。”
广播接通。
芋思说:
“账没平。”
札虎杰的脸停了一下。
芋思继续:
“所以我还在记。”
她关掉。
没有骂。
没有哭。
也没有求他承认什么。
札虎杰忽然笑了。
笑到一半又剧烈咳嗽。
右手震颤扩到肩。
护士拿稳定剂。
他把药拍掉。
“这东西有问题。”
护士脸色惨白。
“配方没有变。”
“你也想骗我?”
他一把抓住护士手腕。
费型灵能波动瞬间抬高。
礁台的简易能源灯全部闪烁。
莫蕾偌的身体前倾。
这是机会。
也是最坏的场地。
虽没有大型能源核心,但札虎杰失稳时仍可能把周围人拖进反噬。
她停住。
萧凌低声说:“现在不行。”
“我知道。”
这三个字说得像咬碎了牙。
札虎杰最终还是打了稳定剂。
不是原剂量。
护士只敢给一半。
十分钟后,他的震颤减轻。
医疗艇准备离开。
所有人以为这次只能看他再逃一次。
芋思却突然注意到船工。
船工在解缆时,用的是左手。
右手袖口有一条很淡的银叶刺绣。
“放大船工。”
画面放大。
男人约六十岁。
芋思不认识。
卢护士却在远程画面里猛地站起来。
“他以前是疗养院搬运工。”
“名字?”
“周栖。”
“银叶体系的人?”
“不是医生。他专门运无名伤员。”
一条旧线突然活了。
周栖没有看札虎杰。
医疗艇开出去前,他故意让一只工具箱从甲板边缘掉进浅水。
箱子没有沉。
漂到礁石另一侧。
船走后,赛琳娜把箱子捞上来。
里面没有工具。
只有一张纸。
一句话:
“下一次,他不会回这里。”
背面还有一个时间。
明晚二十三点。
地点没有写。
只有三个字:
“旧盐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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