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冷舱偏航
冷藏车在旧王道第三个弯口突然撞断护栏。
铁皮车厢侧翻时,里面没有传出人的惨叫,只有一排玻璃药瓶相互碰撞的脆响。赛琳娜派在前面的两名叶会骑手几乎同时勒住坐骑,后方护卫还没来得及散开,路旁荒草里先亮起三点惨白的引导灯。那不是路灯,是提前埋好的灵能测距钉。
“趴下。”芋思喊了一声。
她自己反而没能及时伏低。右手已经彻底失去精细触觉,抓缰绳时慢了半拍,马匹受惊侧跳,她整个人从鞍侧撞下去,左肩先着地。旧伤像一根烧红的针,从颈后一路扎到耳根。她左耳里的声音顿时薄了一层,只剩风声像隔着水。
下一瞬,三支压缩灵能弩从草坡射来。
莫蕾偌单膝跪地,右侧两根裂伤的肋骨让她呼吸短促。她没再逞强抬左手,直接用靴尖踢翻路边一块石质里程碑,把自己和芋思挡在后面。弩箭打在碑面,碎石扑到两人脸上。她骂了一句:“他们知道我们的路线。”
“知道得比我们快。”芋思用左手撑起身体。
那辆侧翻的冷藏车不是他们追的原车。
车门被赛琳娜的人撬开以后,里面只有十三只空冷舱、两具已经冷透的无名尸体和一箱用于维持生命体征假象的药剂。尸体胸口都贴着旧皇家检疫标识,手腕却干净得过分,没有长期住院者应有的穿刺痕迹。
芋思蹲下检查。她只能用左手做事,速度比过去慢了一倍。银针刺入第一具尸体耳后时,没有任何余温反应。她又闻了闻颈侧皮肤:“死了至少两天。今天才被装进来。”
“为了让我们追一辆装死人的车?”赛琳娜问。
“为了让我们相信车上原本装的是活人。”
莫蕾偌扶着里程碑站起来。她左掌那块电灼伤刚结出薄痂,不能受力,便用右手掀开药箱里的一支透明药管。液体在晨光下泛着极浅的青灰色。
“不是母剂。”她说,“但用过我的旧缓冲思路。有人拿审计回声里的碎片参数拼了个壳。”
芋思没有看她,只检查第二具尸体的牙龈和指甲。尸体舌下压着一小片易溶纸,纸已泡烂,只剩一个能辨认的标记:短间隔。
“又是短间隔。”赛琳娜皱眉。
“不是地点。”芋思说。
她想起前面所有提前或延后的时间:封航比预测早短间隔,七码头记录里有被人为切断的一段短暂空窗,闻素旧录音里也有一段正好短间隔的静默。以前他们把它当成某种签名,现在看起来更像计时单位。
她抬头望向路边三枚测距钉。钉体上的微型刻度还在闪。
“他们不是告诉我们去哪,是告诉某个人什么时候换路。”
赛琳娜立即让人拆钉。最外侧一枚被拔起时,内部竟自动烧毁,只留下烧焦的晶粉。第二枚也一样。第三枚因为撞击受损,烧毁慢了半息,菲塞尔带来的旧武器库检修员眼疾手快,把它整个按进泥水里。
晶粉没烧净。
里面藏着一条一次性脉冲记录:冷藏车原本应在清晨五点十二分进入旧王道,五点二十九分切换到皇家旧检疫支路。十七分钟后,原路线失效,另一辆同规格车辆从西侧矿运道接管。
“真正的车已经走了。”赛琳娜说。
“不是已经走了。”莫蕾偌看着记录,“是刚走十几分钟。”
芋思起身时眼前黑了一下。摔下马让颈后旧伤发作,她不得不用左手在锁骨下按了几次,把紊乱的呼吸压回去。萧凌不在陆线,他带着皇家工兵去了海边第三门。这里没人能替她判断药剂,也没人能替莫蕾偌判断那套被偷走的旧实验逻辑。
她们只能继续追。
赛琳娜分出一半人留下处理尸体和伏击者,剩余人改走西侧矿运道。道路越往西越窄,废矿山像生锈的刀背横在天边。雨后泥路上有两种车辙,一种深,一种浅。
芋思跳下马,用靴尖量了一下。
“深的空车,浅的才载人。”
叶会骑手愣了一下:“载人反而浅?”
“深车里放了铅块。”莫蕾偌接话,“故意让追踪的人按重量判断。活人的车用了浮载底盘。”
这是她早年参与黑市军用运输改装时见过的手法。她说完停了停,像意识到自己又从一段不值得骄傲的经历里拿出了有用的东西。
没人夸她。
芋思只说:“能追吗?”
“能。”
再往前两公里,路分成三岔。浅车辙在中间消失了,像车凭空被抬走。莫蕾偌蹲下检查路面,左手抖得太厉害,最后只得把测量尺夹在膝弯和右手之间。
“这里铺过可回收软轨。”
赛琳娜望向右侧废弃输水渠。渠底淤泥上没有轮印,却有四条很窄的拖痕。
他们沿输水渠追到一座废弃泵房。门没锁,里面只有一盏还温热的煤油灯和半锅煮烂的豆子。桌边放着三只碗,其中一只碗底粘着淡黄色药粉。
芋思闻过以后,脸色沉下去。
“止吐剂。”
“给谁用的?”
“长期用神经抑制剂的人。突然转运,胃会抽搐。”
她想到了唐茵,也想到了那些被编号而不是被叫名字的人。
泵房后墙有一道刚封上的水泥缝。赛琳娜让人凿开,里面不是通道,而是一根旧通讯管。管内塞着卷起的薄纸,像故意留给追兵。
纸上只有一句话:
“医者若总想着救所有人,就永远赶不上该杀的人。”
字迹不是札虎杰的。
芋思盯了几秒,把纸折起来放进口袋。
莫蕾偌问:“你觉得是谁?”
“不知道。”
“像在激你。”
“那就别让他决定我怎么走。”
这句话说完,她左耳忽然捕到极细的一声金属振动。她偏头,却只听见自己的耳鸣。赛琳娜身边一名骑手已经倒下,颈侧扎着一根透明细针。
芋思扑过去。针上不是致死毒,而是强麻痹剂。她迅速用左手切开伤口,挤出第一股发青的血,再把解毒粉压进去。
骑手能活,但右腿至少三天不能发力。
伏击者没有继续攻击。
他们只要拖慢追兵。
远处矿道尽头,一辆银灰色冷藏车恰好转过山脚,消失前尾灯闪了两下,停短间隔,又灭掉。
赛琳娜翻身上马。
芋思却没有动。
她看着泵房里那盏煤油灯,又看向锅里的豆子。火还没有完全熄,说明守在这里的人刚离开。可如果对方真想拖住他们,没必要留下能暴露停留时间的热食。
她走到锅旁,用勺背拨开豆子。
锅底压着一枚旧皇家资产牌。
编号属于皇家旧检疫站的焚化间。
真正的冷藏车未必在前面。
它也可能正等着他们把所有人都追出去。
芋思抬头:“回头。检疫站是门,不是终点。”
而就在这时,矿道远端传来一声爆炸。
那辆他们刚刚看见的银灰色冷藏车,在山脚下烧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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