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旧甲
鹰斯尔话音刚落，莫蕾偌就把通讯静音了。
不是挂断。
只是把自己的那一路麦克风关掉。
她盯着海底画面里那团蓝光，右手食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芋思认识这个动作。莫蕾偌真正紧张时反而不会乱动，只会把某个很小的动作重复到自己察觉。
第二下以后，芋思按住她手背。
“别敲了。”
“我没下去。”
“我也没说你下去。”
“那你碰我干什么？”
“你手在抖。”
莫蕾偌低头。
右手确实也出现了很轻的震颤。
不是旧伤那一侧。
是疲劳。
她把手收回去。
“红凌不该在那里。”
“所以？”
“所以有人把它偷走了。”
“这件事早就知道一半。”
“知道外壳流出去，和亲眼看见不一样。”
芋思把通行牌仍压在药箱下面。
“那就看。”
海底的探针越过破墙，终于拍到第三门侧面的纪念室。
红凌机甲立在一排灰白金属牌后。
它比现在的凌音战甲矮很多，肩线也笨重。红漆脱落以后，露出底下被海气腐蚀的黑铁。胸口那枚白狼标记只剩半边，左臂整个缺失，驾驶舱盖却被擦得很干净。
没有人坐在里面。
它只是站着。
像一个被人从很久以前搬来的旧家具。
萧凌看了很久。
“我们不是把它拆了吗？”
莫蕾偌重新打开麦克风。
“拆的是能用的部分。壳当时送资产仓了。”
“我记得你说卖废铁。”
“对。”
“所以我们第一台战甲最后真卖废铁了。”
“理论上。”
“现在看起来卖得不够彻底。”
两个人的声音都很平。
赛琳娜却听出了更早的东西。
那时萧凌还欠着债，工作室常停电，莫蕾偌会把测试电池带回出租屋充。红凌第一次站起来的时候，左腿因为扭矩算错，走三步就撞烂一扇门。赛琳娜去找他们，看见三个人拿着扫帚在地上捡螺丝。
那段日子并不全是好日子。
也没有必要把它想得多漂亮。
可那确实是莫蕾偌还没有夺公司、没有和札虎杰合作、没有把权力当作唯一证明之前的日子。
鹰斯尔把这副壳留到现在，不会只是怀旧。
艾莉说：“查周围。”
工兵的扫描器沿红凌脚边走了一圈。
右脚下没有炸药。
左侧墙体也没有感应雷。
真正异常在驾驶舱。
“里面有能源。”
“多少？”
“很低。元型。”
莫蕾偌脸色一沉。
“别开舱。”
工兵队长已经把手收回来。
“为什么？”
“红凌第一代没有独立元型能源。它只吃外接青晶。”
“那这股元型哪来的？”
莫蕾偌看着十二节点图。
“阵。”
红凌机甲不是诱饵旁边的装饰。
它本身就是灵兽人炼成阵的一部分。
鹰斯尔把旧壳嵌进了阵的六节点骨架。莫蕾偌年轻时做过的控制线路、后来被废弃的神经同步草图，以及首代稳定器，被人在二十多年里重新拼到一起。
她看懂得越多，脸色越差。
“他用我的错误补他的错误。”
芋思说：“说具体。”
莫蕾偌转头。
“什么意思？”
“别说‘我的错误’。哪一件？”
莫蕾偌被问得一怔。
“我当年把红凌外壳作为低值资产签出去。知道可能进黑市。”
“这个记过了。”
“我用过老师那张六节点草图。”
“也记过。”
“我做了元型神经同步接口。”
“这个以前只说做机甲用。现在补用途。”
莫蕾偌闭了闭眼。
“好。”
芋思拿笔。
“继续。”
“第三门里的十二节点不是我设计的。把生命位加进去的不是我。把红凌接进炼成阵的也不是我。”
“好。”
“但是没有我前面做的东西，他们会更慢。”
“写。”
“你就不能安慰一句？”
芋思看着她。
“可以。你想听什么？”
莫蕾偌张了张嘴。
最后说：“算了。”
芋思低头继续记。
这种对话很难让人舒服。
但舒服不是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海底，戴文波特的临时频道忽然重新接通。
这次声音离得很近。
还有喘息。
“左边检修井……开一下。”
工兵队长看向萧凌。
“可能是陷阱。”
“先看。”
探针伸进左侧一条只有人肩宽的竖井。
底下真的有手。
手腕上套着权限锁。
赛琳娜走到屏幕前。
“戴文波特，把另一只手举起来。”
下面传来一句很轻的脏话。
随后另一只手也举了起来。
没有武器。
工兵把救援绳放下。
戴文波特第一次没抓住。
第二次才把扣子卡进腰带。
往上拉时，他右腿完全使不上力，鞋尖一路刮着井壁。到出口还有一米，他忽然说：“停。”
“怎么了？”
“脚卡住。”
探针往下。
不是脚。
一根细钢索缠在他机械护踝上，另一端连着井底压力传感器。
工兵队长看完，脸都黑了。
“你自己踩的？”
“被人赶进去的时候踩的。”
“拔会怎样？”
“可能响。”
“什么叫可能？”
“我没装这个。”
艾莉说：“别拉。”
戴文波特吊在井里。
右腿已经开始发紫。
赛琳娜问：“能剪哪根？”
“红线别碰。”
“你确定？”
“我还不想死。”
“这个理由比你以前很多理由可信。”
戴文波特竟没还嘴。
莫蕾偌隔着画面判断压力索结构。
“不是炸弹。是位移报警。剪掉以后内环会知道他出来了。”
“本来不知道？”
“墙体重排时会丢一部分定位。他应该一直在借这个躲。”
戴文波特在井里说：“终于有人说对一句。”
“闭嘴。”
工兵剪线。
警报立刻响了。
戴文波特被拉出井口。
他比监控里更瘦。右腿裤管磨破，膝后有大片感染，手腕被权限锁磨得见骨。人一落地，赛琳娜先抬了下手。
像想给他一拳。
最后没打。
她把枪口指向他。
“你被捕了。”
戴文波特躺在地上喘。
“行。”
“叶会内乱、资产转移、海底运输，一样都不会因为你今天递图纸取消。”
“行。”
“别以为——”
“师姐。”
他看着她。
“我知道。”
赛琳娜最恨他这样叫。
可她没有再说。
随行军医开始处理腿。
剪开裤料以后，里面的味道让旁边人皱眉。伤口感染至少十天，右小腿已有一块皮肤没有血色。军医说必须尽快上去，不然可能保不住腿。
戴文波特却先抓住萧凌。
“武器库不在第三门后。”
“你写过。”
“真正的库在基地下面。”
“入口？”
“主井。”
“鹰斯尔刚进去。”
戴文波特点头。
“他要做最后接入。”
“蓝灵晶石？”
“他拿到的不是整块。”
“说清楚。”
“我只见过从晶石引出来的导流核心。晶石本体我没见到。七队手里那套装置足够让稳定器工作，没法长期供一整座基地。”
这与前面检测到的“蓝灵晶石力量在此，但本体看不清”对上了。
没有凭空多出一块完整晶石。
艾莉问：“武器库怎么引爆？”
戴文波特看向主井。
“有三道保险。能源过载一层，人工机械一层，队长权限一层。”
“自动？”
“不是完全自动。最后一层要有人确认。”
萧凌记住了。
这意味着基地不会因为某个人死亡就必然爆炸。
如果后来真的爆，必须有人做选择。
戴文波特被抬上转运舱前，忽然又说：“红凌别开。”
莫蕾偌在海面问：“里面是什么？”
“你的东西。”
“说人话。”
“你以前那套诊断核心。鹰斯尔留着。”
“为什么？”
戴文波特沉默几秒。
“因为他说，你这种人看见自己做过的机器被别人改烂，会比看见人质更快走进去。”
莫蕾偌的脸一下冷了。
“他倒了解我。”
“以前。”
戴文波特说。
“现在我不知道。”
转运舱门合上。
这句话跟他前面那句一样。
没有人替莫蕾偌回答。
海底主井忽然喷出一股蓝光。
所有屏幕同时失真。
狼白白往后退了两步，爪子在地上抓出深痕。
红色兽影跪伏下去。
两条长颈同时抬起，却还没有头。
就在众人以为它会继续长时，主井里传出一声人的闷哼。
鹰斯尔单膝跪在蓝光中央。
他把一根导入针刺进自己锁骨下方。
蓝色顺着他的兽纹往胸口爬。
没有任何人替他按下去。
是他自己。
萧凌隔着防爆墙看见，手握紧了艾克弦。
“鹰斯尔。”
男人抬头。
“你想证明什么？”
鹰斯尔的牙缝里有血。
“证明我们不用等神族允许，才有资格变成别的东西。”
“那只猫同意了吗？”
鹰斯尔看向红色兽影。
很久。
“它从小跟着我。”
“这不是回答。”
蓝光又往上爬了一寸。
鹰斯尔的身体明显抽搐。
他还是把针推进到底。
红色兽影胸腔里，突然响起第二个心跳。
咚。
第一下很轻。
咚。
第二下以后，两条长颈末端同时裂开。
红膜下面，开始长出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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