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 泡开的那一行字
纸张修复员把第一层纤维托起来时,领用单右下角先掉下一小片黑泥。
没有人去擦。
两支软毛刷沿着纸边一点点清理,灯光压得很低,摄像机从正上方持续记录。旧案组的人站在玻璃外,只能看见那张泡得发胀的纸像一层快碎掉的鱼鳞,缓慢摊平在吸水板上。
芋思不在现场。
她上午有三个远程会诊,左腕固定带也没有解除。调查员只在修复开始前给她发了一句:
【今天可能恢复部分字迹。先由我们确认归属,再通知你。】
她回了“好”。
十点四十三分,第一组字出来。
不是姓名。
【北郊站夜班装卸急救柜】。
十一点二十六分,第二组字出来。
【器械四件,纱布六卷,止血夹二】。
纸张修复员让所有人再等。他把湿度降了一档,重新拍摄透射图。最难辨认的是领用与退回两栏,墨水已经横向晕开,几个笔画互相吞在一起。
下午一点,调查员把结果发给芋思。
【可以确定:医袋属于北郊站夜班装卸急救柜,不是个人医疗袋。】
芋思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
年轻军医正在替她拆左腕固定带,准备做十五分钟主动训练。
“不是你的?”
“现有证据不是。”
“那不是好事吗?”
芋思把终端放下。
“对我有利,不等于案子变好了。”
年轻军医没再说。
康复师把三块软木摆到桌上,大、中、小。芋思用右手抓最大的那块,眼睛一直盯着指尖。拇指先合,食指慢半拍。她知道自己用了力,却感觉不到木头表面的粗糙。
“轻一点。”康复师说。
“我不知道现在多轻。”
“所以看指甲颜色。”
她低头。食指甲床有一点发白。
她松开一分。
木块没有掉。
旧案组那边,修复继续到下午三点。
领用栏终于露出一个完整的“周”字,后面跟着像是半个“钊”,也可能只是被水冲散的两笔。没人立即把它读成周钊。
退回栏则出现了一个“宋”字,后面的笔画完全损毁。
调查员要求做第二种波段成像。
结果仍然一样。
能读出的,只有两个姓。
旧站的人事表里,当年姓周的有四个人,姓宋的有两个。周钊是夜班临时装卸员之一,宋圭则不是站内雇员,他属于外包维护点。
“这不合理。”一名年轻调查员说,“外包维护的人为什么会在急救柜退回栏?”
老调查员说:“先别问为什么。先问这是不是同一个宋。”
他们去查领用流程。
北郊站当年的制度很旧。急救柜不归医务室,而归夜班值班长保管。工人受伤时谁拿谁登记,归还时也不要求原领用人签字,只要值班长或维护员确认物资数量即可。
宋圭所在的维护点,恰好承担过北郊站夜班门禁和照明巡检。
这解释了他为什么“可以”出现在退回栏。
却没有解释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周钊失踪后的第二天。
调查员把这个区别写得很清楚。
傍晚,芋思收到完整通报。
她先问:“领用栏能不能写周钊?”
“不能。只能写‘疑似周姓人员,第二字残缺’。”
“退回栏呢?”
“只能写宋。”
“有没有可能是另一个姓宋的站内人?”
“有。另一个姓宋的装卸工叫宋永全,当时五十一岁。”
“查他。”
“已经查。宋永全案发后三年病死,家属保存的工资单显示他案发第二天休班,但休班不等于没去站里。”
“宋圭呢?”
“维护点值班记录显示他那天早晨七点下班。北郊站到维护点步行十五分钟。”
芋思沉默了几秒。
“还是不能写成他。”
“知道。”
调查员停了一下,又说:“有一个新问题。”
“说。”
“旧医袋被记成‘退库’,但仓库入库台账里没有这只袋。”
“什么意思?”
“有人写了退库,却没有完成正式入库。二十多年后,它出现在西字旧仓最里面一只破木柜里。”
“谁能跳过入库登记?”
“值班仓管、临时清理组,或者拿着他们授权的人。”
“清理二人是谁?”
“还不知道。”
这就是局部答案后面的更大空洞。
调查组没有因为纸上多了两个姓就结束西字仓搜查。仓库西墙有一排旧药柜,最下面两层进过水,标签全脱了。他们把能辨认的物资号逐个抄出,再与北郊站当年季度盘点表比。那只医袋所属急救柜在案发前一周刚补过一次纱布和止血夹,数量与修复出的领用单一致。案发后的季度盘点却把整套急救物资记为“报损重配”,原因栏只有四个字:搬运污染。
“污染是什么?”芋思问。
“没写。”
“血?”
“可能。油污、积水、化学品也可能。”
“那就别先写血。”
调查员把扫描件翻到下一页:“有意思的是,报损申请不是案发第二天做的。晚了九天。”
“谁申请?”
“北郊站代理值班长。原值班长在案发后三天请假,理由是母亲病重。这个理由我们正在核。”
“名字?”
“于恒。”
芋思在脑子里找了一遍,没有这个人。
她说:“我不认识。”
“我们会按不认识记录,不要求你硬想。”
这句话让她短暂地走神。很多年前的审问不是这样。那时别人会把照片一张张推到她眼前,问她是不是见过,直到她觉得每张脸都像曾经在某条巷子里擦肩而过。记忆被逼得太久,会学会讨好提问的人。
现在调查员把照片收了起来。
“等有独立证据再给你看。”
芋思说:“好。”
医袋不是芋思的。
它属于北郊站。
它很可能在周钊失踪前后被动用过,也很可能被一名姓宋的人经手退回。
可从“退回”到“没有入库”,中间少了一步。
少掉的那一步,比袋子本身更像人为留下的缝。
芋思把终端递给年轻军医。
“帮我打印。”
“你要做笔记?”
“不手写。口述一段更正。”
“旧案组让你今天休息。”
“只说两分钟。”
年轻军医打开录音。
芋思说:
“补充说明:我过去曾把札虎杰体系常见医袋与自己的任务装备混同记忆。现有物证表明,本次发现的帆布袋属于北郊站夜班装卸急救柜。该事实对我有利,但不得据此反推我在周钊案其他环节的责任减轻。本人制造约四十分钟监控覆盖的事实不变。”
她停了一下。
“再加一句。”
“什么?”
“我不知道第二次六分钟覆盖是谁做的。”
年轻军医看她。
“这不是已经写过了吗?”
“再写一次。”
“为什么?”
“因为人看到一个姓宋,就容易忘记不知道的东西。”
录音结束时,左腕已经开始酸。
康复师把固定带重新扣紧。
“今天不再训练。”
“刚才只口述。”
“你说话的时候一直用左手撑桌。”
芋思低头,才发现掌根压在桌沿。
她把手收回来。
窗外快下雨了。
远处屋顶的灰鸟今天只剩两只,第三只不知去了哪里。
她没有找。
晚上七点,旧案组准备把“医袋非芋思个人物”的阶段结果写进家属通报。
负责家属联络的人先给周钊的侄女发了一条询问:是否愿意接收本阶段物证更新。
半小时后,对方回复:
【可以接收书面结论。不要转达芋思琪的话,不安排见面。】
联络员把这句话原样归档。
芋思知道后只问:“通报里会写我那四十分钟吗?”
“会。相关责任事实不会因为袋子排除而删除。”
“好。”
“你有没有想附一句说明?”
“没有。”
年轻军医抬头看她。
芋思说:“她已经说不要转达我的话。”
“你可以只说一句‘知道了’。”
“那也是我的话。”
她把终端推回去。
这条边界没有因为调查出现一项对她有利的新结果就变薄。周钊的家属不欠她一次听解释的机会,也不需要因为她今天更诚实,就重新承担当年那场事带来的情绪。
晚上七点,旧案组从西字仓带走最后一箱纸档。
箱底有一张发霉的临时人员出入卡底纸。
照片已经烂掉。
姓名栏只剩最后一个字:
【礼】。
不是答案。
但调查员看见那个字时,没有立刻把它装进“廖成礼”的证据袋。
他先拿出尺子,拍照,编号。
然后在记录上写:
【姓名残缺,仅存“礼”字。身份待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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