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王座下面的门
王座下面真的有一扇门。
不是传说里的密道。
就是一扇很普通的检修门，刷着和墙一样的漆，门轴还生了锈。
如果不是旧运输线的能量残留一路指向这里，谁都不会注意。
赛琳娜亲自带人来。
她看到戴文波特的旧备案编号以后，再没把这件事交给别人。
门后是一个狭长设备井。
四周密布青晶导管，年代跨度至少七十年。新管套旧管，旧线缠着更旧的线，就像一棵树的根被一代代建筑工人强行留在水泥里。
莫蕾偌用左手操作探针。
右手戴着护腕，偶尔还是会抖。
“这里不是抽取源。”
她指向流向图。
“是中继。”
“把什么中继到哪里？”
“蓝灵晶石的输出。”
萧凌看向王座上方。
楼板隔着十几米。
那里每天举行朝会，签法令，接见外国使团。
下面却埋着一套能在危机时把皇室核心能源导向外部网络的系统。
这套系统没有错。
战争、灾害、城市能源崩溃时，它甚至能救人。
真正危险的是，谁拿到了开关。
设备井尽头还有一台老式访客登记机。
它没有联网。
纸带记录比电子系统更难远程修改。
艾莉把发黄纸带一寸寸拉出来。
十五年前。
十六年前。
十七年前。
她停住。
日期正是纪元七年规则委员会修改“标准实验用材”分类后的第三周。
访客一：王室能源顾问。
访客二：北极星前身机构代表。
访客三——
埃里克·索尔维格。
艾莉的父亲。
纸带旁边记录着停留时间。
一小时四十三分。
用途：封存审核。
萧凌没有立刻看她。
有些时候，注视也像一种逼问。
艾莉把纸带装进证物袋。
“继续查。”
“你不用先……”
“不用。”
她声音很平。
只有贴封条时，左手因为右肩不能用力，怎么都贴不直。
萧凌接过去，帮她压平。
登记机的最底部还有一个隐藏卷轴。
上面不是姓名。
是一枚神职印章。
星环围着一只闭上的眼睛。
印章下面只有一个字母。
K。
那枚“K”没有立刻变成一个名字。
艾莉先让所有人停手。
“谁都不要猜。”
赛琳娜已经打开了神职印章数据库，又关上。
“为什么？”
“因为我们现在有一枚章，不是一个人。先确认年代、权限范围、印章用途。只要我们先认定它是谁，后面的每个模糊痕迹都会主动长成那个答案。”
赛琳娜看了她两秒。
“你当裁决者以后一直这么烦？”
“以前更烦。”
萧凌靠着设备井的墙，把新拐杖换到另一只手。
“我可以作证。”
艾莉没理他。
王座地下的设备并没有因为他们发现旧纸带就停止工作。四号检修区的青晶导管仍在以极低功率运行，蓝光隔几秒从管壁里爬过一次，像冬夜里慢慢呼吸的鱼。
莫蕾偌把探针接上离线表。
“中继线每小时都有固定损耗。”
“多少？”
“很少。折成人界民用电，大概够十户人家烧一小时热水。”
萧凌看着那片密密麻麻的导管。
“十七年呢？”
莫蕾偌没马上答。
她在终端上算了一遍。
数字跳出来时，谁也没说话。
不是毁城的能量。
却足够让一个小社区过很多个冬天。
“能量去哪了？”赛琳娜问。
“不是消失。”
莫蕾偌指着流向。
“灵能守恒。它一定进了别的节点。问题是我们现在看到的图只到这堵墙。”
墙后属于王座核心区。
他们没有权限拆。
萧凌忽然笑了一下。
“终于有一堵墙真的是墙。”
艾莉看了他一眼。
“你很失望？”
“有一点。”
继续追查需要启动老式中继的自检模式。
工程官给出两个方案。
第一种，用王宫当前供能直接拉满检测，六分钟就能生成完整路径图；代价是附近两个公共医疗节点会出现短时降额。现在正值灵能衰减病例高峰，医院虽然有备用电，但切换时至少有几十秒波动。
第二种，接入叶会带来的稳定器，只跑百分之三十功率。不会影响医院，但只能看见主干，支线和隐藏节点很可能读不到。
赛琳娜问：“差多少？”
工程官说：“第一种能看九成以上。第二种，大概六成。”
所有人都看向艾莉。
她却问医生。
现场医疗联络员通过终端回答：“如果切换，理论上安全。重症设备有电池。”
“理论上？”
“电池上周刚检过。”
萧凌看着她。
艾莉说：“用第二种。”
工程官皱眉。“我们可能错过隐藏线。”
“那就以后再找。”
“如果以后它被拆了呢？”
“那也是证据损失，不是拿病人的稳定换证据。”
没人再争。
叶会稳定器接上以后，蓝光明显暗了一层。
六分钟的完整自检变成了二十三分钟。
他们站在潮冷设备井里等。
艾莉肩膀的止痛药开始失效，脸色越来越白。萧凌膝盖也疼，坐到一只翻过来的工具箱上。狼白白趴在他脚边，鼻尖贴着青晶管，却没有舔。
赛琳娜站着。
她一直不喜欢坐着等。
“你师哥以前也管这片？”萧凌问。
“戴文波特管的是叶会运输，不是王室。”
“可线接在一起。”
“所以我才更不喜欢。”
二十三分钟后，主干图终于出现。
蓝灵晶石的应急输出没有直接通向北极星。
它先经过王座核心，再分成三个认证节点。
王室血统确认。
议会规则认证。
外部能源担保。
与被烧文件里留下的三把钥匙完全一致。
更重要的是，每个节点都不是“开”和“关”两种状态。
它们有预备态。
任何一把钥匙进入预备态，不会直接释放蓝灵晶石，只会让系统提前完成身份校验、线路升温与能源缓冲。
所以札虎杰不需要现在偷走蓝灵晶石。
他只要让外部能源担保先变成“已预备”。
等另外两把钥匙在某场真正的危机里被合法使用，系统就会自动把三者拼起来。
“他不是在撬门。”萧凌说。
艾莉盯着图。
“他在等别人开门。”
这比强闯麻烦得多。
因为瘟疫、城市回流、医院衰减都是真实发生的危机。只要状况继续恶化，王室与议会都有充分理由使用自己的那一把钥匙。
到那时，外部担保方甚至不必违法。
它只需要已经站在那里。
莫蕾偌尝试追外部担保的预备认证来源。
终端弹出一行：
【认证模型：第三方高稳定能源技术池。】
下面有七个供应类别。
民用储能、灵矿净化、跨域稳压、战时骨架、共振隔离……
其中三项所需参数，和莫蕾偌自己的能源稳定专利高度相似。
她皱眉。
“只是技术类别相似。”
艾莉没有看她。
“对。先不要把你写进去。”
“我也没说是我。”
“我知道。”
莫蕾偌把那一页复制到离线证据盘。
复制进度走到百分之七十一时，系统突然提示能量不足。
叶会稳定器只剩最后一组备用电芯。
赛琳娜的副手说：“再换一块可以继续扫支线。”
“那外围医院的移动稳定器呢？”赛琳娜问。
“同型号。库存只剩两块。”
一块给这里。
一块给医院应急。
莫蕾偌盯着还没扫完的支线路径。
其中一条已经露出半截编号。
N——
再多几十秒，也许就能看完。
她的右手不自觉地压紧护腕。
赛琳娜看见了。
“停。”
“再一分钟。”
“停。”
“已经百分之七十一。”
“那就带走百分之七十一。”
莫蕾偌抬头。
“你知道可能差什么吗？”
“不知道。”
“所以——”
“所以我不会拿医院那块。”
赛琳娜直接拔掉检测线。
蓝光熄下去。
那条“N”开头的支线消失在屏幕上。
莫蕾偌脸色很难看。
可她没有重新接。
这件事后来成了她记很久的一笔账。
不是因为赛琳娜阻止她发现真相。
而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看见，一个技术人员什么时候会开始觉得“只差一分钟”比别人的备用安全更重要。
证据盘封存时，艾莉把未完成扫描率也写了进去。
【主干读取约71%。支线未完成。原因：不挪用公共医疗应急电芯。】
不是把缺失藏起来。
也不是把放弃写成美德。
只是记录为什么停。
两个小时权限即将结束前，设备井里最后一件可合法检查的东西，是那台机械登记机的卷轴编号。
登记纸供应商已经倒闭，但纸张边缘有一串印刷批次。
赛琳娜让人查到，同批纸当年只供应三个机构：王室设备处、议会礼仪局、神职审计院。
星环与闭眼的印章，属于神职审计院旧制“规则见证章”。
使用者必须是当年在册的高阶神职审计官。
名单有十二个人。
其中四个名字以K音开头。
“范围缩小了。”萧凌说。
“也可能是借章。”艾莉说。
“你能不能让好消息活久一点？”
“不能。”
他们退出设备井时，艾莉的终端收到父亲办公室发来的例行提醒。
没有正文。
只是她临时权限限制还剩多少小时。
二十三小时四十一分。
她看完便删了提醒。
萧凌问：“你要去找他吗？”
艾莉望了一眼证物袋里的十七年前访客纸带。
纸带上，埃里克·索尔维格的名字比“K”清楚得多。
“去。”
“现在？”
“现在。”
“你肩膀还在疼。”
“正好。”
“什么正好？”
“我脾气会差一点。”
萧凌想跟。
艾莉摇头。
“这是我先问。”
“如果他撒谎呢？”
“那也是我的父亲先对我撒。”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回工作室。”
“为什么？”
“你的膝盖。”
“还能走。”
“这是通知，不是裁决。”
“区别呢？”
“你可以不听。”
萧凌想了想。
“那我听。”
这比被命令舒服一点。
凌晨一点，艾莉一个人回到索尔维格家。
而在她看不见的书房里，那张翻过去的全家福下面，压着另一条十七年前的机械纸带。
上面有一个完整得多的名字。
没有烧焦。
没有缺页。
只是从来没有被交进档案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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