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不把活人交出去
罗德曼听见“知影者，不可存世”七个字，把床头那盏灯拔了。
地下室一下暗了一半。
赛琳娜站在门口。
“你认识？”
老人没有回答。
他先让护卫把空气过滤器关掉，又用手摸了摸墙后那根老旧通风管。
“从现在开始，这里不能住。”
“为什么？”
“因为这句话不是威胁。”
“那是什么？”
“规矩。”
罗德曼拿起外套。
动作很慢。
九年前的死人，第一次准备离开自己藏了很多年的坟墓。
“影子议会有很多人不是成员。账房、医生、港口工、贵族秘书、技术员，甚至可能只是替别人送过一次纸。他们不需要知道自己在替谁做事。”
“那这句呢？”
“知道这句的人，通常已经知道得太多。”
赛琳娜想起皇室备案日志。
那不是黑市墙上的涂鸦。
它出现在安塔利斯的正式系统里。
“皇室被渗透了？”
“我不知道。”
罗德曼看她。
“别学年轻时的二阶堂。看见一只老鼠，就宣布整栋房子都是老鼠的。”
“那你为什么走？”
“因为我老，不代表我想死第二次。”
他收的东西很少。
两件衣服。
一盒药。
七本能源账。
那几盆迷穀花一盆没拿。
赛琳娜问：“花呢？”
“你们年轻人总以为什么都得带走。”
罗德曼摸了摸最小的一盆。
“活过的地方留点东西，挺好。”
护卫准备安排叶会安全屋。
他拒绝。
“我不进你们名单。”
“那你去哪？”
“第七分区。”
“你不是说第七分区不是地方？”
“所以你找不到。”
“我需要你作证。”
罗德曼穿外套的手停了一下。
“给莫蕾偌那份债务？”
“北港维护的资金链。”
“我作证，你就能赢？”
“至少多一份证据。”
“然后我的名字进皇室案卷。”
“可以申请密封。”
“密封箱也有钥匙。”
他看着赛琳娜。
“你刚刚才发现钥匙会丢。”
这句话让她无法反驳。
上午十点，裁决厅追加证据要求到了。
要想把三十天临时保全延长，叶会必须提交北港维护与白塔预登记之间的资金关联。
最直接的证据，就在罗德曼那七本账里。
而那七本账也记录着第七分区部分资金用途。
没有完整名字。
却有时间、金额、路线代号。
足够一个熟悉网络的人逆推出某些活人。
莫蕾偌看完要求，只问了一句。
“你交不交？”
赛琳娜没有立刻答。
“能不能只交相关页？”
艾莉说：“可以申请，但对方会质疑上下文缺失。裁决厅可能要求原件核验。”
“核验以后归还？”
“会。”
罗德曼在旁边笑了一声。
“死人也会归还尸体。”
莫蕾偌转头。
“这案子如果输了，被拿走的是我的技术。”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她指着自己。
“那三十二万是我借的。四十万是我还的。每个月算着利息睡不着的人也是我。”
赛琳娜看她。
“所以我才没替你决定债要不要还。”
“可你现在在替我决定证据要不要交。”
赛琳娜的指尖停在账册封皮上。
萧凌想说什么。
莫蕾偌打断他。
“别帮她解释。”
她看回赛琳娜。
“如果这些账能证明北港维护在我签合同以前就替人布置债务，你不交，是不是等于拿我的未来保护一群你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
“是。”
房间里静下来。
莫蕾偌大概没想到她承认得这么快。
“你连想都不想？”
“我从昨晚想到现在。”
“结果还是一样。”
“对。”
“为什么？”
“因为你站在这里，可以骂我，可以去找律师，可以重新画一张图，也可以以后恨我。”
赛琳娜指了指那七本账。
“里面有些人，一旦被找出来，可能连骂我的机会都没有。”
莫蕾偌盯着她。
眼睛慢慢红了。
不是要哭。
是怒。
“所以我比较能活，就该多付一点？”
“不该。”
“可你就是这么选。”
“对。”
赛琳娜没有躲。
“我没有一个两边都不受伤的答案。”
莫蕾偌笑了一下。
“至少你终于像个掌权的人了。”
“什么意思？”
“开始会告诉一个具体的人，为了更多看不见的人，你得先吃亏。”
她抓起那张折叠草图。
纸已经被她折得发软。
“我以前最讨厌这种话。”
“现在呢？”
“现在更讨厌。”
她走到门口。
赛琳娜叫住她。
“莫蕾偌。”
她没回头。
“什么？”
“我会继续找别的证据。”
“你最好是。”
门关上。
没有摔。
反而让声音更轻。
赛琳娜站了一会儿。
艾莉把裁决要求放到桌上。
“她说得也有道理。”
“我知道。”
“你准备怎么回？”
“交资金摘要，不交原账。允许裁决厅核对北港维护付款流水，但不提供第七分区路线代码。”
“对方会说证据不完整。”
“让他说。”
“临时保全可能不会延长到案件结束。”
“能延多久？”
“如果运气好，十五到三十天。”
“那就十五到三十天。”
“之后白塔还能再申请技术接管。”
“那我们在之前找到别的证据。”
艾莉看着她。
“你把自己的时间变少了。”
“至少没把别人的命变少。”
当天下午，叶会提交删减版证据。
白塔果然提出异议。
第三庭要求原始账册。
赛琳娜拒绝。
裁决结果在傍晚出来。
原三十天保全维持，但不预先延长。
也就是说，她们赢了今天。
没有赢下个月。
莫蕾偌没有来听结果。
萧凌把消息发给她。
终端一直没有显示已读。
晚上，罗德曼准备离开B-17。
赛琳娜没有派人跟。
她只把一包药放在桌上。
“原生生能维持剂，正规批次。”
“花公司钱？”
“我个人买的。”
老人皱眉。
“你父亲也爱干这种蠢事。”
“有人已经教育过我了。”
“那还买？”
“这次不是填公司的洞。”
“是什么？”
“给一个准备跑路的老人买药。”
罗德曼收下了。
“这个理由勉强。”
他从七本账里抽出最薄的一本，却没有交给赛琳娜。
而是撕下封皮内侧的一层纸。
纸有夹层。
里面藏着一块很旧的地图角。
地图角并不完整。克斯雪山只剩一段折线，最危险的区域恰好被撕掉。老人说二阶堂当年把它交给自己时，也只有这一角。
“所以你守了这么久，连完整答案都没有？”
“有完整答案的人最容易死。”老人说。
赛琳娜不喜欢这句话，却无法立刻反驳。
他从床边抽出另一本薄册。里面夹着十几张医疗票据、两张假身份证和几份跨域撤离许可：港口装卸工、药房书记员、替贵族抄行程的秘书——职业栏里没有一个像英雄。
“你父亲最开始说要保护他们三个月。”老人说，“后来变成一年。再后来，没人敢宣布结束。”
“这就是第七分区？”
“这只是它最穷的一部分。”
赛琳娜翻了两张撤离许可。姓名栏都换成代号，家属一栏却填得很满。她把纸放回去时，比刚才慢了一点。
“二阶堂让我留到有人宁愿输官司，也不交完整名单的时候。”
赛琳娜看他。
“他连这个也算到？”
“他没说是你。”
罗德曼把地图角递来。
“别高兴。”
“我没有。”
“你有一点。”
赛琳娜接过。
地图上没有完整地名。
只画着三道向北的雪线。
雪线-1已经被红笔划掉。
雪线-2旁写着“断”。
雪线-3还留着一枚极小的凤凰记号。
“这是第七分区？”
“这只是其中一段。”
“通往哪里？”
“我不知道终点。”
“你走过吗？”
“走过一次。回来以后少了一只眼睛。”
赛琳娜没有再问那只眼睛怎么没的。
地图角背后粘着另一层纸。
她轻轻揭开。
纸边参差不齐。
和父亲日记被撕掉的第二页很像。
上面只剩三行不完整的字。
——雪线之后，不用钱记账。
——不要相信地图上的门。
第三行只留下一个字和半个偏旁。
“克……”
后面的纸被烧掉了。
赛琳娜抬头。
罗德曼已经走到楼梯口。
“这就是你知道的全部？”
“不。”
“那你为什么不说？”
老人扶着栏杆。
“因为你今天刚学会，不是知道得越多越好。”
“什么时候能问？”
“等你先把迪特斯那些活人的工资发出来。”
他说完往上走。
脚步很慢。
却没回头。
赛琳娜重新看那片纸。
雪线-3的凤凰记号下面，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爪痕。
不像人刻的。
窗外夜风从通风口灌进来。
桌上那盆最小的迷穀花轻轻晃了一下。
花盆下面，露出一根银白色的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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