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两百米
军需车撞翻栗子摊时,离皇宫西门只有两百零三米。
木轮压碎了半锅糖栗子,褐色糖浆沿石缝流开。摊主老妇跪在地上捡钱,一只戴灰手套的手先她一步拾起滚到车底的铜币。
赛琳娜把钱放回她掌心,抬头看向撞歪的货车。
车厢没有军械。
只有二十四桶标着“宫廷防火胶”的银灰色罐体。
“军需供应商把仓库买到皇宫西门两百米外,再往宫里送防火材料。”艾莉站在她身后,翻开刚调出的商事登记,“单看手续,没有一条违法。”
“单看手续的话,高利贷也只是借钱。”
赛琳娜蹲下,指腹沾了一点从裂桶边缘渗出的透明胶体。
很凉。
随后,她袖中的引型灵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咬了一口。
她立刻收手。
“别碰。”
艾莉已经戴上裁决者手套。她取出一片青晶测试片,把极小一滴胶体点在边角。原本稳定的青晶忽然出现细小裂纹,像冰面下长出一条黑线。
两人同时没有说话。
真正的防火胶应当隔绝灵能传导。
这东西却在降低晶体起燃阈值。
车夫从地上爬起来,鼻梁流着血。他一遍遍解释刹车失灵,说自己只是临时雇来的,从没打开过桶。
“谁让你送?”
“西门军需仓。”
“仓库现在归谁?”
车夫犹豫了一瞬。
“新东家……米乐城那边的人。”
艾莉把商事登记翻到最后一页。
收购方表面叫瀚泽军需贸易,最终受益人被三层信托遮住。第三层信托的债权管理方,正是他们这几日追查的那家米乐城清算机构。
札虎杰没有把自己的名字写在纸上。
他只把债写了进去。
赛琳娜望向皇宫。
西门高墙在冬日薄光里泛着铁青色,旗帜垂着,像一排没有醒来的鸟。宫门前仍有人排队递交税务申诉和军属抚恤申请,没有谁知道两百米外这一桶不起眼的透明胶,可能比一车幽雾瓦斯更危险。
“先封这批货。”
“以什么名义?”艾莉问。
“危害性待检。”
“只能封四小时。”
“够我们做第一次燃烧测试。”
四小时后,结果比她们预想得更糟。
叶会临时实验室里,莫蕾偌没有来。
她发了一条很短的信息,说暗械-零需要重新校准,没有解释自己在哪里。赛琳娜盯着那条信息两秒,把通讯器倒扣在桌上。
她没有追问。
实验由叶会材料组完成。
真正的宫廷防火胶覆盖石材后,灵能火焰会在三息内熄灭;这一批材料覆盖同样石材后,第一息没有任何变化,第二息开始吸收周围逸散灵能,第三息——
整块石板从内部亮了起来。
不是红。
是幽蓝。
随后火从石头里面烧出来。
研究员吓得后退一步。
赛琳娜按下隔离罩,玻璃罩里的火焰被切断空气,却没有熄灭。它沿着刻在石板上的模拟宫廷防御纹路向外爬,像一群认得路的虫。
“它不是助燃剂。”艾莉低声说。
“是钥匙。”
赛琳娜看着火线一点点吞掉代表皇宫阵纹的凹槽。
这种材料的目的不是把皇宫烧掉。
是让火沿着皇宫本身的灵能防御系统走。
越坚固的防御阵,反而会变成越完整的燃烧通道。
叶会财务主管就在这时推门进来。
他的脸色比实验室石板还难看。
“危机协调官,我们冻结瀚泽军需的关联账户后,清算所启动了连带追索。”
“说结果。”
“我们给米乐城债务重组池做的四千八百万艾尔达币信用担保,被提前认定为高风险。今晚之前如果补不上保证金,第一批一百七十九户债务人的重组协议会失效。”
艾莉猛地转头。
“他们在等我们冻结账户。”
财务主管点头。
那不是反击。
更像札虎杰提前留好的一根绳。谁去动军需公司,那根绳就会勒住另一群人的脖子。
赛琳娜走到窗边。
楼下有人在领叶会刚发下去的债务核验编号。南可儿抱着一袋米,利普可蹲在台阶上替一位老人填写表格。那些人刚刚相信债务也可以被重新计算,刚刚相信十七万六不是天生就该压在自己脊背上的石头。
现在她只要撤销冻结,他们今晚还能睡在自己的屋里。
但二十四桶材料会继续进入皇宫。
“把我的私人担保补进去。”她说。
财务主管愣住。
“您名下能抵押的流动资产已经——”
“二阶堂旧宅。”
屋里安静下来。
那栋房子是父亲留给她少数真正属于生活的东西。不是股份,不是武器,不是叶会印章。厨房窗框上还有她十二岁时刻下的身高线,庭院里埋着母亲早年留下的一只坏掉的音乐盒。
艾莉皱眉。
“赛琳娜。”
“我知道值多少。”
“我不是问值多少。”
赛琳娜没有看她。
“先保一百七十九户今晚不被清算。”
财务主管沉默许久,接过授权。
抵押生效的那一刻,她通讯器上跳出银行确认。
父亲的旧宅,从“个人住宅”变成了“待处置担保物”。
赛琳娜盯着那几个字,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随后锁屏。
没有人会因为她舍不得而少烧一间房。
傍晚,皇室军需署终于派来两名官员。
他们看完测试报告,第一反应不是封仓。
“皇宫防火材料每年都有批次差异。”年长官员说,“叶会刚经历内乱,又深度介入米乐城债务纠纷,你们的检测是否存在商业立场?”
赛琳娜把烧穿的石板推到他面前。
“你可以不信叶会。”
“我们只要求程序。”
“那就按程序再测一次。”
“皇家实验院最快明天下午。”
“二十四桶货今晚入宫。”
官员抿紧嘴。
“军需合同已经生效,我们无权无故中止。”
艾莉忽然从材料箱里抽出一张薄纸。
“现在有理由了。”
她把一份临时裁决令按在桌上。
三界裁决者的凤凰纹印还带着温度。
“我以跨域危险能源交易嫌疑签发四十八小时保全。你们可以申诉,但货不能动。”
年长官员脸色变了。
“艾莉小姐,你父亲也是议会——”
“所以我更知道一份合法文件能杀多少人。”
那句话落下后,没人再提她父亲。
夜里九点,西门军需仓被临时封存。
赛琳娜和艾莉亲自过去核库存。
二十四桶。
一桶不少。
仓库管理员却说,白天真正送往皇宫的不是这批。
“那是什么?”
“昨晚已经进去了一批试用装。”
“多少?”
“六桶。”
冷风从敞开的仓门穿过去。
赛琳娜看见艾莉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送到哪?”
管理员翻了半天登记册。
西偏殿、档案室、御厨外廊、王室医务间。
最后一个位置被墨水洇开了一半。
只剩两个字。
“金库”。
当晚十点十七分,实验室那块烧黑的模拟宫墙石板忽然再次亮起。
没人给它供能。
幽蓝火线沿已经熄灭的阵纹重新游走,最后停在一枚皇室印记的模拟刻痕上。
像是隔着整座城市,听见了真正的皇宫在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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