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断掉的那一半
莫蕾偌醒来时,左手正掐着自己的喉咙。
她没有疼。
这是最可怕的地方。
凌晨四点十七分,米乐城旧机库的顶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十二条机械臂停在她身边,像十二只把爪子收回阴影里的蜘蛛。她坐在试验台边,右手去掰左手的手指,掰到第三根时才把那只手从颈侧扯下来。
皮肤上留下五道红痕。
左手仍旧没有感觉。
莫蕾偌盯了它很久,然后把实验记录里“永久性神经失感:继续恶化”那一栏删掉,重新敲上一句:
“反馈稳定,可承载更高同步率。”
屏幕右下角弹出新的兼容度。
百分之七十一。
她笑了一下。
不是高兴。更像一个欠了很多年债的人,忽然发现债主也会老。
同一时间,赛琳娜的船刚靠上迪特斯东港。
她从舷梯下来时右腿有一点跛。赫默裂谷的深水压伤没有完全消退,本命契约又把赤朱在远海撞击冰脊时的一阵钝痛送进她肋骨。艾莉伸手扶她,她摆了摆手。
“莫蕾偌回来了吗?”
“没有。”
“最后一次定位?”
“米乐城。”
赛琳娜停了一步。
艾莉看着她:“你其实已经知道。”
“知道她在那里,和知道她在那里做什么,是两回事。”
“那你去问她。”
赛琳娜望向港区上空。天还没亮,起重机像一排被冻住的长颈鸟。远处有工人把一个摔碎的饭盒扫进垃圾桶,米粒黏在水泥地上,白得很显眼。
她忽然说:“先回叶会。”
这一句让艾莉皱了眉。
她们回到叶会临时议事层时,等在桌上的不是蓝灵晶石报告,而是一份资产冻结通知。
机械事业部的三条生产线被同时申请保全。
理由很简单:叶会叛乱留下的担保债务、皇宫火灾后的违约赔付,再加上莫蕾偌不久前以个人名义引入的外部设备试用,三笔风险叠在一起,债权人有权要求暂停设备迁移。
申请方没有写札虎杰的名字。
写的是一家成立九天的公司:北岸重工清算社。
赛琳娜翻到最后一页,看见担保人的印章时,手指停住了。
那枚印章属于米乐城。
“谁把机械事业部的独立核算权给了他们?”她问。
财务主管没敢坐:“不是给他们。是莫蕾偌三年前推动的技术合伙条款。事业部如果连续两个季度达不到内部供给指标,首席技术负责人可以要求启动管理层回购。”
“谁写的条款?”
“二阶堂。”
房间里没人说话。
死人留下的制度,有时候比活人更难争辩。
赛琳娜没有撕文件。她把它合上:“冻结所有异常股权转移,但不要停生产线。工资照发,工人不许跟着一起冻。”
财务主管犹豫:“现金只够十二天。”
“那就先停我的危机协调津贴。”
“那只够多两小时。”
赛琳娜抬眼:“两小时也算时间。”
上午八点,莫蕾偌回来了。
她穿着一件灰黑色长外套,左手戴着新做的暗械护腕。护腕从腕骨一直包到指节,黑色金属缝里偶尔闪过一丝很淡的紫光。
她进门第一句话是:“你冻了我的线。”
“我保住了你的线。”赛琳娜把通知推过去,“再晚十分钟,法院会直接封设备。”
“所以你先替我决定它们能不能动。”
“这是叶会的资产。”
“是我把它们从废铁里一台台救出来的。”
赛琳娜没有立刻回答。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桌子边缘还留着多年前莫蕾偌用焊枪烫出的一个小黑点。那时她们谁都没钱,坏掉的零件要拆三遍,午饭常常只够买一份。莫蕾偌曾在一张包装纸背面画过一台不需要驾驶员牺牲神经的机甲。画到一半,被赛琳娜拿去垫漏水的窗框。
后来莫蕾偌骂了她三个月。
再后来,她们把那张纸捡回来,用透明胶粘过一次。
莫蕾偌从外套内袋里取出那张旧草图。
纸已经黄了,中间的裂口却很新。
赛琳娜看着裂口:“怎么断的?”
“我撕的。”
“为什么?”
“因为另一半一直不是我的。”
她把半张草图摊在桌上。上面只剩机甲的左侧躯体和一条没画完的机械臂。
“我要启动管理层回购。”莫蕾偌说。
艾莉猛地抬头。
赛琳娜却只问:“钱从哪来?”
“我会有。”
“札虎杰?”
莫蕾偌的眼神第一次明显冷下来。
“你查我。”
“我查的是要进叶会资产表的钱。”
“你总是有一个听起来很正确的理由。”
“因为有些钱真的会吃人。”
“穷也会。”莫蕾偌说,“没有设备会,没有实验室会,没有资格决定自己做什么,也会。”
她抬起左手。暗械的五根指节依次收紧,发出极轻的咔声。
“你知道这只手现在能做什么吗?”
“我知道它已经感觉不到刀。”
“我问的不是它坏了什么。”
“可我问的是。”
莫蕾偌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只是笑意很薄。
“所以我们永远说不到一起。”
赛琳娜站起来。她走到莫蕾偌面前,没有碰那只手。
“给我七天。我把机械事业部的债拆开,找没有附加控制权的钱。你要独立,我可以签。你要公司名字、董事席位、实验预算,都可以谈。”
“条件呢?”
“所有活体实验永久禁止。所有外部资本公开。你的左手停用七天,先做神经检查。”
莫蕾偌看了她几秒。
“你看。”她轻声说,“还是条件。”
中午,米乐城那边送来第一份报价。
不是札虎杰本人。
北岸重工愿意替莫蕾偌垫付回购首期资金,利息为零,不要求董事席位,不要求专利质押,甚至允许她五年后原价赎回全部优先份额。
好得像慈善。
艾莉只看了一页就说:“假的。”
赛琳娜说:“条款是真的。目的才是假的。”
她翻到附件第十七页。
那里只有一项技术合作优先权:当“非标准灵能—机械神经接口”进入人体稳定期后,北岸重工拥有第一次联合测试资格。
没有写莫蕾偌的名字。
但整份合同里,只有她符合这个定义。
赛琳娜立刻去找她。
机械事业部的旧车间却空了。
二十七名核心工程师的工位上都放着同样的白色信封。没有辞职信,只有一份劳动关系转移意向书。
去向一栏写着:
“新公司,待注册。”
最里面的试验台上,莫蕾偌留下了另一半草图。
赛琳娜拿起来。
那一半画着机甲的右侧躯体,胸口位置有一个很小的人形轮廓。旁边是很多年前莫蕾偌写下的一句话:
“机器应该替人去死。”
这句话下面,今天多了一行新字。
“可如果人不肯给机器权力呢?”
与此同时,米乐城南区,一间没有招牌的注册事务所里,莫蕾偌把左手按在身份确认板上。
机器没有读到正常神经电流。
它报警三次。
第四次,黑紫色微光沿着她的指骨爬过,整个确认板突然安静下来。
屏幕亮起。
公司名称:断图机械。
法定控制人:莫蕾偌。
注册资本一栏后面,出现一笔刚刚到账的数字。
三千二百万。
她盯着那串数字。
门外有人敲了两下。
一个男人没有进来,只把一只黑色手套从门缝下推了进来。
手套掌心绣着一只极小的虎头。
下面压着一句话:
“札虎杰先生说,欢迎你第一次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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