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猫没有被赶走
那只猫在车间横梁上待了整整一夜。
没人敢碰它。
第二天早晨,工人进门时,它已经把一只死老鼠整齐地放在莫蕾偌办公室门口。老工程师骂了一句晦气,拿扫帚要赶,莫蕾偌从里面出来。
“别动它。”
扫帚停在半空。
所有人都看向她。
莫蕾偌弯腰,把死老鼠装进废料袋,又抬头看那双黑金色的眼睛。
“它不碰生产区,你们也别碰它。”
“这是影子议会的东西。”有人说。
“我知道。”
“那还留?”
“因为我知道它是谁的。”
这答案并没有让人安心。
但这是她接管机械事业部后的第一条命令。
没有人再举扫帚。
上午九点,断图机械召开第一次生产会。
叶会移交过来的订单一共四十三笔,二十九笔亏损,七笔处于违约边缘。莫蕾偌没有取消任何一笔,她把三条线重新拆分,暗械-零直接接入总控,以一个人的神经反应速度同时调度六百多个机械节点。
旧车间第一次没有喊声。
传送带自己减速,焊头自己避让,缺料的工位提前十九秒亮灯。
工人像第一次看见潮水退去后的海底。
四小时后,产能提高百分之三十一。
报废率下降到原来的一半。
有人忍不住鼓掌。
莫蕾偌没笑。
因为她发现自己左臂的麻木已经越过肘部。
她用右手拿针扎了一下左前臂。
没有感觉。
再往上。
直到靠近肩膀,她才感觉到一点迟来的刺痛。
她把针扔进抽屉,把这一项也从日志里删了。
午后,黑金瞳灵兽猫从横梁跳到她桌上。
太极球随即亮起。
鹰斯尔的影像出现。
“恭喜。”
“你们都喜欢这句话。”莫蕾偌没抬头。
“因为赢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
“你给的M-0程序为什么会自动迁移?”
“不是我给的。”
“那是谁?”
“旧项目时期的人。”
莫蕾偌终于抬头。
鹰斯尔把一份文件投到桌面。
《M-0门位协议补完合作书》。
合作方一栏写着第七分队技术组,没有影子议会的名字。条款甚至比札虎杰更干净:鹰斯尔提供历史数据、无生命模拟核心和海底材料;断图机械提供接口算法。双方任何一方都不得单方面开展活体连接。
“你怕我不签。”莫蕾偌说。
“我怕你看都不看。”
“活体禁止,是你写的?”
“是。”
“你会守?”
“协议有效期内。”
“有效期?”
“三十天。”
莫蕾偌笑了:“三十天以后呢?”
鹰斯尔没有回答。
她还是签了。
不是因为相信他。
而是因为那份合作书附带了旧M-0项目七名实验者的完整神经记录。
其中六人死亡。
第七个人活了下来。
姓名被抹掉,只剩编号:M-0-07。
与此同时,赛琳娜也找到了这个人。
他住在迪特斯北区一所不起眼的疗养院里,七十多岁,双腿萎缩,右眼失明,左手一直握着一只塑料勺。护士说他每天午饭后都会把勺子藏到枕头下面,晚上再拿出来。
赛琳娜坐在床边,没有先问实验。
她问:“为什么藏勺子?”
老人看了她很久。
“怕他们拿去接线。”
赛琳娜的心沉下去。
护士想解释他记忆混乱,老人却突然伸手抓住赛琳娜的袖口。
力气很小。
“你身上有兽。”
赛琳娜没有否认。
“很大的兽。”
“是。”
“别让它进门。”
老人开始发抖。
“什么门?”
“人和兽一起站进去的门。”
“会发生什么?”
老人盯着她,像看见了几十年前的灯。
“不是人控制兽。”
他咽了很久,才说出下一句。
“是让两边都以为,疼是自己的。”
赛琳娜一下想起本命契约。
赤朱受伤时,她也会疼。
但契约建立在彼此意志上。
M-0不同。
它想把这种共享强行制造出来。
“为什么要这样?”
老人忽然笑了,牙已经掉得差不多。
“因为人会逃,兽也会逃。”
“疼绑在一起,就都逃不了。”
赛琳娜的手慢慢握紧。
“第七个实验者是谁?”
老人摇头。
“我就是。”
“你怎么活下来的?”
“那只兽死了。”
房间里只剩氧气机的声音。
老人把塑料勺从枕头下掏出来,塞给赛琳娜。
勺柄上有一道很深的牙印。
“它咬断自己的舌头。”
他说。
“为了不再叫。”
赛琳娜回到叶会时天已经黑了。
她立刻要求断图机械暂停M-0相关合作。
莫蕾偌拒绝接电话。
第二次,拒绝。
第三次,仍然拒绝。
第四次,视频终于接通。
莫蕾偌身后是一片正在高速运转的机械臂。
“我在工作。”
“鹰斯尔给你的七份记录里,第七个人还活着。”
莫蕾偌的表情变了一下。
“我知道编号。”
“我见到他了。”
“他说什么?”
赛琳娜把疗养院的录音发过去。
莫蕾偌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很久,她问:“那只灵兽是什么等级?”
赛琳娜怔了一下。
“这重要吗?”
“当然重要。实验失败必须知道负荷上限。”
“莫蕾偌。”
“我在问技术问题。”
“他在告诉你有人和一只灵兽被折磨到宁愿自残。”
“所以我要知道为什么失败。”
“你第一反应是为什么失败?”
莫蕾偌看着她。
“你的第一反应永远是谁受伤。”
“那不是应该的吗?”
“如果我们永远只看伤口,就永远不知道刀怎么造出来的。”
赛琳娜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不是因为莫蕾偌完全错。
恰恰因为她有一部分是对的。
莫蕾偌把合作书调出来。
“我签了三十天。禁止活体连接。我会用模拟核心验证M-0。”
“鹰斯尔三十天后不会继续守这个条件。”
“那是三十天后的问题。”
“你明知道他在等你把门造好。”
“我也在等他把数据交完。”
“你觉得你在利用他。”
“至少我没把自己当孩子。”
通讯断了。
赛琳娜站在黑掉的屏幕前很久。
艾莉问:“要不要申请皇室禁令?”
赛琳娜没有马上回答。
那张申请一旦递出去,莫蕾偌会彻底失去实验权。
也可能失去公司。
她最终说:“不。”
“那我们就看着?”
“派人盯札虎杰的材料流。别碰莫蕾偌的人。”
凌晨三点,断图机械的第一次无生命模拟开始。
没有活体灵兽。
核心里只放入一段鹰斯尔提供的人工兽频。
莫蕾偌把左手接上暗械-零。
同步率从七十九跳到八十一。
八十三。
八十六。
所有机械臂在同一秒抬头。
像一群被同一个梦惊醒的东西。
莫蕾偌看见了它们的视野。
十九台摄像头,四条生产线,六百多个传感节点,同时挤进她脑子。
她鼻子里流出血。
却笑了。
然后,她在那片不属于人的视野里,看见车间最远处站着一个本不该出现的人。
札虎杰。
他没有带保镖。
只隔着几十米,朝她举了一下手里的杯子。
莫蕾偌的笑消失了。
因为杯子里的液体,是紫黑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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