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草图背面的人
下面的人敲到第七遍时，地板裂了。
M-0-07一脚踏空，半个身体坠进缝里。赛琳娜抓住他的衣领，右臂被猛地往下一扯，肩关节像被钝刀切了一下。她没有灵能加持——玻型抑制场正从裂缝深处往上涌，用引型硬抗只会把两个人一起送下去。
“绳！”
普通钢缆从后方甩来。
艾莉和两个工程员把人拖上来。赛琳娜的右肩已经抬不高，疗愈师不在，他们只能用三角巾固定。
莫蕾偌看了一眼：“脱臼。”
“没断。”
“你对自己的标准真低。”
“跟你学的。”
莫蕾偌像是想笑，最后没有。
裂缝下面露出一层从未出现在任何结构图上的空间。那不是井，而是一条横着嵌进岩层的旧实验廊。墙上七扇门，六扇被混凝土封死，最后一扇正传来敲击。
他们用纯机械撑架固定地板，再沿检修绳下去。
第七扇门后只有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具还没有死的人。
他瘦得像一根被晒干的木头，胸前贴着老式门位电极，双腿已经萎缩。门一开，他先看见M-0-07，然后笑了。
“你还活着。”
M-0-07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几次，才喊出一个名字：“老师。”
那人不是实验对象。
是当年负责M-0生理监测的工程医生。
当年系统事故后，他拒绝执行封舱命令，被同僚关进第七室。靠最低剂量原生生能和自动营养管，他竟活到现在。
“为什么敲门？”赛琳娜问。
老人看她固定住的右臂：“听见上面有人吵架。吵得这么认真，多半不是他们的人。”
莫蕾偌蹲到控制台旁：“他们是谁？”
老人没有回答，反而看向她的左手。
黑紫纹路藏在袖口里，只露出一点。
他的脸色变了。
“草图。”他说。
莫蕾偌没动。
“把草图给我。”
“你先说你知道什么。”
老人喘了一会儿：“年轻人总爱先谈条件。老了以后就知道，很多条件只是死前拖延。”
他从颈后撕下一片已经长进皮肤的旧电极。鲜血很少，像身体早就忘了怎么流。
“那张图不是鹰斯尔画的，也不是札虎杰画的。”
莫蕾偌的呼吸停了半拍。
“谁？”
“最早的版本，来自叶会。”
赛琳娜猛地看过去。
老人闭上眼：“二阶堂的人带来过一半。”
空气像被深井的水压压住。
“我父亲？”赛琳娜问。
“我没见过他。我只见过一个戴圆框眼镜的人，带着凤凰封蜡。他说这套门位原本用于灾区重型机甲，让低阶灵能者在短时间里分担大型设备的控制负荷。七个位置不是为了献祭，是为了让七个人一起承担。”
“后来呢？”
“后来有人发现，人比机器便宜，灵兽比能源稳定。”
老人咳了一声。
“于是七个人变成六个死人和一个门。”
M-0-07低下头。
莫蕾偌一直没说话。
赛琳娜想起二阶堂那些永远缺一页的日记。她曾把缺页当成某种答案，现在忽然意识到，缺页也可能只是一个人年轻时做错事后撕掉的证据。
“那张草图为什么在莫蕾偌手里？”
老人看了她很久。
“因为后来有人把剩下的一半藏进了机甲设计教材。”
莫蕾偌的脸终于变了。
她的第一本机甲教材，是萧凌当年从旧货摊给她买的。封面掉了一半，边角被水泡过。她嫌丑，却用了很多年。
那张反复折叠的草图，就是从书脊夹层里掉出来的。
“谁藏的？”
“我不知道。”老人说，“我只知道回收名单里，有一个代号：F。”
艾莉立刻问：“菲塞尔？”
“不一定。”赛琳娜说。
莫蕾偌把草图摊在膝盖上。
纸背面被盐汽浸湿后，慢慢显出原本看不见的浅字。
不是名字。
是一组坐标。
赫默裂谷更深处，偏离沉星井主轴十三公里。
旁边写着一句极淡的话：
【门不该只有一个人承担。】
字迹不是二阶堂的。
赛琳娜认不出来。
老人却认出来了。
“第七分队。”他说。
“谁写的？”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当年有人用‘鹰斯尔’这个名字签过技术批注。”
莫蕾偌抬头。
赛琳娜问：“能证明是现在这个鹰斯尔本人？”
老人摇头：“不能。我只记得名字。笔迹、身份、年代，都没人替我核过。”
艾莉把这句话单独记进待核见证栏。
“先不拿它给任何人的过去定案。”她说。
莫蕾偌没有反驳，只把那张草图收得更紧。
莫蕾偌把草图收回。
“他改了。”赛琳娜说。
“人都会改。”
“所以别拿曾经替现在开脱。”
莫蕾偌看着她：“这句话也包括你父亲吗？”
赛琳娜沉默两秒。
“包括。”
老人突然笑了。
“这就比当年那群人强一点。”
他的生命监测器发出长鸣前，右手还抓着M-0-07的袖口。
“别再进去。”他说。
M-0-07眼睛发红：“哪儿？”
老人看向莫蕾偌。
“第七门。”
监测线平了。
他们没有时间举行任何仪式。地下结构正在继续下沉，绞盘的下一次窗口只有二十分钟。赛琳娜让工程员把遗体装进保温袋。
莫蕾偌却在最后一刻从老人控制台里拔下一枚数据针。
“你拿了什么？”
“当年的事故日志。”
“共享。”
“不。”
赛琳娜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是联合调查。”
“这是断图机械先找到的设备数据。”
“里面可能有蓝灵晶石转运路径。”
“也可能有我的身体数据。”
两个人第一次没有任何缓冲地站在对面。
赛琳娜的右臂吊在胸前。莫蕾偌的左手已经几乎感觉不到疼。
一个太疼。
一个不疼。
“给我副本。”赛琳娜说。
“你会拿它做什么？”
“阻止鹰斯尔继续用人做门位。”
“然后阻止我碰任何你认为危险的东西。”
“如果那东西在吃你的神经，是。”
“看。”莫蕾偌笑了一下，“你终于承认了。”
“承认什么？”
“你不是怕我死。”
她把数据针收进口袋。
“你怕有一天，我活着，却不再需要你批准我怎么活。”
升降绞盘的警报响起。
远处，深井突然亮起一道比之前强十倍的蓝光。
所有人的影子被投到墙上。
赛琳娜的影子右臂因为夹板而僵硬，M-0-07的影子缩着颈，工程员的影子被钢缆切成好几段。蓝光每脉冲一次，墙上的轮廓就向下错开一点，仿佛下面还有另一群人正在复制他们。
艾莉先发现不对。
“别动。”她说。
众人真的都停下。
只有一处影子还在动。
其中只有莫蕾偌的影子，左臂旁多出了一只并不存在的手。
那只手对着她，做了一个向下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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